宣琅琊看着这满室狼藉,觉得自己一败涂地。小厮们知道他心情差到了极点,也不敢上前伺候。
地上满是深红的血痕,缠骨娘尸首分离,死状极惨。
宣琅琊长嘆一声,不顾臟污,俯身为她阖上眼眸。
人非草木,谁能无情?刚才在他的阿姐面前,为了最大限度地撇清嫌疑,他不得不做出无情的样子。
“玳平。”
“公子?”
宣琅琊望了望缠骨娘,低声吩咐:“买一副好棺材,把她厚葬了吧。”
玳平恭顺地作揖:“是,公子!”
虽然《白露》仍旧流落在外,但是为祸天下的魔头缠骨娘,已经死了。广陵城中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都松了一口气,感谢烛螭派为他们的安全保驾护航。
当然,宣琼琚信守承诺,没有将弟弟包庇缠骨娘、与缠骨娘有上下属关系的事儿说出去。烛螭派和广陵城都认为,是缠骨娘蒙蔽了宣二公子。
玉生香走出烛螭派的时候,黄昏的霞光已经酿成淡金色的了。她觉得心裏满满都是成就感。
第二缕罡气,就激荡在她的胸膛裏。
今天赶回鲤州城,就太紧急了。她打算找一家客栈住下,喝几两酒暖暖身子。
她正要去卖酒,一转身,眼睛蓦然被点亮了。
她的心上人,就在不远处。
鹄雁袍,淬玉剑,温柔面。
这时候,玉生香脸上还有几痕没有擦干凈的血痕,她笑笑:“是你呀。”
天空已经很暗了,都有悄然眨眼睛的星辰出现。
温珑陵说:“上午我去找你,你师兄告诉我,你来广陵城了。”
玉生香骄傲而满足地笑了笑,眼睛都弯起来:“珑陵,就在刚刚,我杀了作孽的缠骨娘,我跟我堂姐一起杀的。从此以后,广陵城裏,都不会有人的眼珠被吃掉了。”
温珑陵温柔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方白手帕,轻轻擦拭她脸上、脖子上的血痕。
他一靠近,玉生香的骨头就微微发酥。
温珑陵温声道:“你有了第二缕罡气了吧?”
玉生香惊喜道:“你怎么知道?”
温珑陵道:“罡气是在冒险中产生的,你说你杀了缠骨娘,你都敢去挑战练邪功的魔头,这时候罡气怎么会不出现?”
刚开始,玉生香说她杀了缠骨娘的时候,温珑陵心裏是浓浓的担心。又看见她满身伤痕,就好像伤口在自己身上一样疼。
可是听到她骄傲地说,我跟堂姐一起杀了大魔头,我保护了百姓的安全。她的眼睛亮晶晶的。他又觉得,他为她无比骄傲!
温珑陵尝试着抚上她面颊,这一次,没有在鲤州城见面的拘谨。仿佛他也意识到,他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亲近也是天经地义的:“还是那句话,在我眼裏,你无坚不摧,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恭喜你有了第二缕罡气。”
玉生香看着天边,一轮皎洁的圆月挂在天边,仿佛是给她的贺礼,她娓娓道来:“我罡气的产生,在于无所畏惧:明知前路艰难险阻,仍旧跋山涉水勇往直前。我当然会害怕,没有谁面对危险的时候不害怕——可即使害怕,也绝不退却。每当我驯服自己的恐惧的时候,我就会变得更强,罡气就此出现。心如盘石,八风不动。”
玉生香霍然伸出手,握住他。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将十根指头都扣在一起。
温珑陵忽然笑了:“阿香,我和百裏小姐退亲了。”
从鲤州回到琴川后不久,温珑陵就亲自求见了百裏芳菲。
百裏芳菲从小父母双亡,被伯父百裏睚岸养大,百裏睚岸没有女儿,就把万千宠爱都给了这个侄女。所以,百裏芳菲的性格有些骄纵。
然而,毕竟是江湖名门的小姐,对着外人的时候,她还是通情达理的。温珑陵说明来意,说自己心有所属,如果两个人强行在一起,只会毁了彼此的幸福。
温珑陵没有直接自己退婚,而是跟百裏小姐商议,让她退婚。他为百裏芳菲的闺誉着想,若是男方退婚,女方就会蒙羞。
百裏芳菲恰好也不太喜欢温珑陵这样的温柔公子,她更喜欢玉剑丹那一款的。向伯父撒了个娇,这婚就退了。
玉生香顿时眉开眼笑:“这么棒!你退亲啦?我们庆祝一下吧!哈哈哈哈哈哈我没有笑。”
太棒了哈哈哈哈哈我忍不住哈哈哈哈不能笑了哈哈哈哈。
不行不行,我要冷静,我现在就想飞起来转几圈儿。
温珑陵也笑了:“我也想你这么高兴。”
玉生香摸着他的手,爱不释手,笑吟吟道:“我就说嘛!你跟那百裏小姐不是良配,我这儿才是你正经的归宿。你迟早都是我的人!”
温公子,我有一个很大胆的想法——认清形势,放弃幻想,跟我在一起!
两个人一路牵着手,从街南走到街北,十根手指紧紧地扣在一起,谁都不肯分开。
圆月洒下清辉,让玉生香觉得,一切都本该是圆满的。如果眼下不是圆满的,说明还没有到结局的时候。
温珑陵看着她这么高兴,忽然想到了恼人的《活色生香录》。这两年裏,为了给玉生香辟谣,温珑陵废了不少心思,什么招数都用过了,可就是没有起色。
辟谣比造谣难一万倍。
不知不觉,玉生香和温珑陵携手,登上广陵城的一座庙塔。塔高七层,每走上去一层,都能看到不同的景色,让人感觉自己离星月更近了些。
温珑陵的掌心很暖,仿佛他掌心裏住进来了一颗星星。
这裏不是鲤州城,不知为何,十五月圆之夜,仍旧有人放烟花。
“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我能做这么大的事情。”玉生香轻咬着唇,“如果没有你在我身边,我这一路走来,一定会很寂寞的。谢谢你。”
温珑陵蓦然抱着她的腰肢,两个人肌肤相贴。
玉生香抬眼,此时此刻,两个人眼裏只有彼此的身影。
“你知道吗,自从认识你之后,每个月,我都在盼十五。跟我在一起吧,玉娘。”
“玉娘”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玉生香的心裏,盛开了一场烟花。
《活色生香录》算什么!世人诋毁算什么!只要有温珑陵在她身边,她就觉得自己身处桃源。
面对温珑陵的心意剖白,玉生香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紧紧地抱着眼前的心上人,吻他。
玉生香微微垂下眼,手臂环抱着温珑陵,觉得他连肌肤都触指生温。
唇瓣抵着唇瓣,舌尖相缠。
温珑陵亦是满腔柔情,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加深这个吻。
圆月上空,爆出一簇又一簇万紫千红的烟花。
两个人不知道这样拥吻了多久,仿佛穿破了地老天荒。
唇齿分开的时候,银丝缕缕,红唇欲滴。
温珑陵抚着她的眉眼,细细描摹:“你是不是一直这么开心?我看,你好像没有不开心的时候。”
玉生香靠在他肩头,唇角噙着笑意:“我当然不会永远这么开心,我当然有难过的时候。可是你们一般都看不见,我难过的时候,都是自己哭一哭,哭完了立刻上路。人生短暂,怎能把时间浪费在伤心上?”
温珑陵沈吟道:“可你知道吗?阿香。我不想只陪伴你的光辉,我还想陪伴你的低潮。我希望能跟你互相分享一切,我们本该如此。”
玉生香回抱他:“以后,我所有的故事,都与你有关。”
江湖风云动霞光,圆月盘下影成双。
龃龉过往皆不算,余生岁月伴君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