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蝉公子轻声说:“你们,就永远跪着吧!”
“跪着——赔罪!”
“我要你们向长老们赔罪,向师姐赔罪,向金莲花赔罪,向颐天谷赔罪!向死去的每一个人赔罪!”
所以,那些被杀的弟子,都跪向了西南方。
玄蝉公子没有让人把死去弟子的尸体扔到闹市口,扔到名门正派的大门,是因为,他终究还是不敢被名门正派抓到的,所以比较低调。
名门正派联合起来的力量,是很强大的。连修炼三本邪功的云归鸿都杀死了,何况是只修炼了一本邪功的他?
有些时候,玄蝉公子的内心很矛盾。理智上来说,他不能让名门正派发现这些口含莲花的尸体,否则,名门就会顺藤摸瓜,找来蜀中。
而在他内心深处,有一抹隐秘的渴望,他希望名门看到他处心积虑的报覆,意识到,当年杀了颐天谷一千多个无辜之人,是大错特错。
玄蝉公子想象着名门正派中人失去亲人和同门的时候,心裏会有尖锐的快感袭来。
曾经我吃过的苦楚,你们,也要尝一尝!
修炼邪功之余,玄蝉公子在颐天谷的药草园子裏配制出大量“销魂”毒粉。
曾有那么一瞬间,玄蝉公子看着树上的蝉,心裏一阵恍惚。恍惚觉得,曾经树上有个捉蝉的少年,梦想着悬壶济世,医遍天下。
只可惜,少年配药的手,不再配药,而是制毒。
玄蝉公子把“销魂”毒粉递给属下们,说:“这是我给名门正派的礼物。你们,务必把它送到那些大门派裏。”
属下们一人接过来一包“销魂”,俯身道:“是。”
玄蝉公子抬眼望着浩渺蓝天,已经把捉蝉少年抛之脑后了,他负手而立:“你们,还是重归黑暗吧。”
因为,你们根本配不上光明!
弟子们拿着“销魂”,用翅膀飞到中原。他们分了任务,你去烛螭派,我去紫川派,他去温家山庄,他去濯雪派……一个人负责一个门派。
按照玄蝉公子的命令,属下们将“销魂”撒到名门正派的总坛、分坛院子裏,然后自己迅速撤离。
销魂这种毒粉,霸道的很。只要吸进去一点点,就会出现罡气紊乱的癥状,半个月内,罡气就会消失。
身为名门侠士,谁能忍受自己的罡气消失呢?于是,中原武林,再次笼罩在一片乌云中。
大量的弟子身中“销魂”之毒,他们慌慌张张如同丧家之犬。找遍了城裏的医馆,也找不出一贴药来治病。
“怎么办?我们怎么办?我修炼了十年的罡气,不能这么毁于一旦啊!我还不如死了呢!”
“师弟,我更惨啊!我修炼了十五年,从十二岁开始修炼!为什么是我们啊!”
“我们怎么办?谁能救我们?”
“好像,二十二年前,颐天谷有一种药材可以解毒……”
“娘的,颐天谷早化成灰了!提这个有什么用处!”
“那种药材叫什么来着?好像叫……金银花?”
“金银花是治咳嗽的!”
“二十多年前的事儿了,谁他娘记得在啊!”
其实,如果名门正派们记得金莲花的恩情,他们是可以用尸体嘴裏的金莲花解毒的。金莲花就算是枯萎了,仍有功效。
只可惜,谁都不记得了。
世人忘记了金莲花的功效,忘记了颐天谷的贡献。这个时候,茶楼裏传唱的、客栈裏说书的,街上少侠们闲聊的,都是云归鸿送给人间的三本邪功。
玄蝉公子唇边漾起一抹冷漠的笑意。
“记仇不记恩,难道是……世人天性?”
对一个人,要么只记恩不记仇,要么只记仇不记恩,世人很少两者都记。
换言之,颐天谷一直悬壶济世,泽被天下。忽然云归鸿练了邪功,开始害人。这个前后反差实在是太大了。所以,才引起世人这么大的怨言。
如果颐天谷一直是个邪恶的组织,一直干坏事。说不定坏着坏着,世人就习惯了。
当玄蝉公子隐约察觉到,名门正派即将追查到蜀中的时候,他就令人斩断蜀中与外界相连的石梯,好让名门正派的人进不来。
陆路断了,水路也得断。每隔一个月,玄蝉公子就让属下去打断摆渡船家的腿,谁摆渡,就打断谁的腿。
玄蝉公子让属下们不能伤害摆渡人的性命,只是让他们无法摆渡。久而久之,湖边就没有人敢摆渡行船了
就这样,蜀中彻底与世隔绝。
玄蝉公子和他的属下们,身后有巨大的黑色机械翅膀,可以来去自如,他们飞在天空裏。
那黑铁机械翅膀的图纸,是玄蝉公子在云归鸿的密室裏找到的。想必是云归鸿从前画的。
玄蝉公子令人按照图纸,做出了巨大的翅膀,千裏相隔,也能来去自如。
十步杀一人,千裏不留行。是正是邪,一念之间。
于是,蜀中人时常看到有黑蝉一样的身影在天上飞。他们编造出各种神话故事,鬼怪传说。
有人说,那些会飞的人,是好人,有人说,是坏人。对于他们是去干什么,也争论不休。
玄蝉公子暗想,世上的人,哪有什么好坏之分?都是在自己的立场上,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秋天的时候,金莲花开得最茂盛。
玄蝉公子立在花田前,摘下一朵金莲花,嗅了嗅。
一个属下见了他,忙俯身行礼:“玄蝉公子……”
玄蝉公子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多了这么个外号,他抬眸道:“玄蝉公子,什么玄蝉公子?”
属下的表情有点儿拘谨,他干笑着说:“公子,公子不知道。自从您让我们救了那些洪水裏的百姓之后,蜀中人啊,都叫您‘玄蝉公子’。”
可不就是吗?长着一双黑色的翅膀,迅速地飞在天空上,就像是蝉。
玄蝉公子释然而怅惘地笑了笑,然后,挥挥手让属下退下。
自从百姓们叫他玄蝉公子后,属下们也时常这样称呼他了。玄蝉公子没有表现出愿意,也没有表现出不愿意,任他们叫就是了。
这个外号,不仅契合他的外形,还契合他的处境。
他像蝉一样,活得很短。只能活七年的时间。
玄蝉公子紧紧握着金莲花,闭上眼睛,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七年就七年。能给家园报仇七年,也好。
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报覆那群虚伪的名门正派。七年之后,是死是活,还有什么关系呢?
狭窄的山洞裏。
“怎么办……他,断气了?”玉生香眼角眉梢都是害怕。
玄蝉公子断气了,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不到一个时辰,他们四个就会死在这山洞裏!
宣琼琚在害怕到极致的时候,会分神想别的。她想,也许,玄蝉公子在尸体嘴裏塞金莲花,又在中原下毒销魂,他作出这样前后矛盾的事情,只是为了让世人重新记起颐天谷的贡献。
景骁天的声音也是吓得颤抖:“不行……咱们不能就这么等死啊?”
因为洞穴裏氧气不足的缘故,灯笼烧得很微弱。光芒暗淡,仿佛随时要熄灭。
玉生香喃喃道:“出口在哪裏……出口在哪裏?我要出去,我要回家……”说到最后“回家”二字,玉生香的嗓音已经尖起来了,这说明,她的精神状态离崩溃不远了。
四个绝望的人在微弱的灯光下,面面相觑。
墻上的机关是双鱼的形状,用无数黑白两色的小方块组成的双鱼。黑色是底色,白色勾勒出双鱼的线条。
温珑陵忽然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往双鱼机关走去。尽管他满身血迹,仍旧有一分从容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