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到了濯雪派那个下着夜雨的夜晚。也是这样,所有的人都不说一句公道话,任由宣琅琊诬陷她、作践她。
玉生香刚想说什么,她又闭嘴了。因为无论她拿出多么合理的证据,再是铁证如山,泽云派还是难逃一劫。烛螭派一定要灭泽云派,随便伪造个证据,反而是给了泽云派面子。
秦晗几乎要气得五内俱焚:“你们这样颠倒黑白,不怕遭报应吗!”
秦绥纨刚要说什么,烛螭派的人已经开打了,长戟雪亮得直逼人眼。烛螭派一开打,追随他的濯雪派、玺重派也亮了兵器。
玉生香将菱风剑出鞘,先削了两个烛螭派弟子的脑袋。下一刻,她的后腰就被刺了一戟。
玉生香丝毫不惧,反手挽了个剑花,取了一个玺重派弟子的性命。
泽云山上更是凌乱,三个大门派带了四百多个人来,泽云派根本不可能打过,这是实力上的差距。
外门弟子多半收拾了东西,往外逃窜,一时间拥成一窝蜂。有的弟子抱着凉席,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抱着金银。
而内门弟子,多半留在这裏迎战,因为内门弟子的利益和门派完全是一致的,就算跑了,烛螭派也会让人追杀,不会放过。
然而,打了几下,打倒下一个,还有十个站起来,玉生香看着乌压压的人,心裏一颤——她再是英勇,也不可能以一当百!
心裏一害怕,手裏的动作就退缩了。玉生香第一反应是去主殿拿自己攒的银子和大侠,大侠不能留在这裏,会被砍死的!
于是,玉生香她逃了,她来不及在心裏谴责自己,时间太紧迫了。这时候,她一只手拿着剑和积蓄,一只手提溜这大侠,也跟着人潮,往外跑去!
跑着跑着,她刚好遇到逃窜的螃蟹,螃蟹嗷呜嗷呜叫着往外跑,跑得都要一蹦三尺高。玉生香低头一看,只见螃蟹的包袱裏,全是小人书,还有她送的那只田螺。
螃蟹吓得脸都白了:“温师姐,快跑啊!他要把咱们都杀了!”
玉生香跟着人潮,跑出老远。
看着外门弟子纷纷逃窜,一个烛螭派弟子问宣琅琊:“公子,这些丧家之犬,还追不追了?”
宣琅琊坐在软轿上,抿了口茶道:“罢了,给丧家之犬一条活路,就算我积点佛德了。”
不能辜负了我‘佛陀太子’转世的美名。
螃蟹对玉生香说:“咱们跑了就好了!跑了之后,躲起来,他们就找不到咱们了!”
玉生香看着逐渐远离的泽云派,心裏一颤。喉头都酸涩了。
走,就是丧家之犬。留,就是螳臂当车。
她还没有拜过泽云派开宗立派的领袖牌位,算不上正经的内门弟子!她完全可以走!
可是走的话,真的能安心吗?
玉生香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心裏强烈的愧疚之情!走的话,她肯定要看不起自己的,这辈子都看不起自己!
虽然她没来及得成为正经的内门弟子,但是,是泽云派在她无家可归的时候,给了她栖身之所,教给她武功心法,教给她做人的道理,给她一个机会,踏入这浩荡江湖。
更何况,她在泽云派待久了,已经认为泽云派是自己的家了。出门办事时,总是很自然地跟师兄弟探讨“什么时候回家”、“明天就回家”。
泽云派给了她栖身之所,给了她很多温暖,很多历练。简直比待了十六年的濯雪派更像家。
一个人,怎么能舍弃自己的家呢?
想到这裏的时候,玉生香忽然停住了脚步。
螃蟹疑惑道:“怎么啦?师姐你跑不动啦?我背你!”
有那么一瞬间,玉生香想到了自己的人生信条“心如盘石、八风不动”,想到了她答应温珑陵,要一起成为强大又温柔的人,想到了景骁天说的“义字当先”,想到了阿姐送她的菱风剑,就握在自己手裏。
刚才,宣琅琊侮辱她时,保护她的,是秦宗主和师兄们!
——我要是当了逃兵,也不配称为女侠。
螃蟹嘶吼道:“师姐!跑啊!啊!”
玉生香情急之下,把自己的积蓄和大侠一股脑交给螃蟹。她扼住嘎嘎叫的大侠的脖子,托孤似的扔给螃蟹。
“师弟,照顾好我的儿子!以后我去找你!”
这时候,她的手裏,牵挂都没有了,只有一柄沾着血的菱风剑。
螃蟹喘了几口气,喊破了音:“师姐你疯了!你回来啊!你走啊!你要上哪?”
玉生香的眼裏满是极致的害怕,可她还是一步一步往人潮的反方向走去。
螃蟹也停下来了:“师姐,回来!你疯了?”
玉生香竭尽全力喊道:“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负责!”
说完,她看了螃蟹“人生中的最后一眼”,握着剑,义无反顾地施展轻功,几个起落,抵达山顶的主战场。
那裏,剑戟的寒光都照亮了半片天光。血流满地,死去的尸体就横七竖八躺在地上。
玉生香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鬓发,她摸到了一块很温暖的玉,那块玉镶嵌在簪子上。
看来,我是真的要戴着它进棺材了。
玉生香深吸一口气,心想,当螳螂也好,反正我不当狗!她狞笑着,靠喊话给自己壮胆:“来呀!来杀老子呀!别——啊——”她后背被刺了一下,鲜血汩汩。
玉生香持剑猛攻,一个斜刺,把那人的心臟活生生挑出来。
泽云派的人穿着紫色系的衣服,于是,那三个门派的人,只要看到穿着紫衣的,就把剑戟往人身上招呼。
不多时,就有一圈白晃晃的刀剑包围了她,她摔着手腕一扫,亦攻亦守,忽然猛地向上冲刺,落在一棵大树上,冲出了包围圈!
又有烛螭派要拿长戟往树上砍,玉生香斜削下一根树枝,猛地一掼,从眼珠刺入,把他的头刺了个对穿。
她胸口满是鲜血,有她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此时此刻,玉生香反倒不害怕了,她说:“来呀!你们一起上!姑奶奶一起收拾!”
一个玺重派弟子削了一下她的脚,玉生香忍着痛,忽然借力转移落点,踩着剑刃猛冲,从脖子那裏一刀毙命。
濯雪派的弟子看到她在那裏,虽然此时立场不同,但也没有去打她。毕竟玉生香曾经是玉家小姐。
秦晗也逐渐地打着过来了,亦是满身鲜血,他杀红了眼,看到玉生香,差点一剑把她解决了!
玉生香问道:“师兄,留在这裏的,还有多少人?”
秦晗面露不忍,道:“四十人左右。”
四十人?而他们的敌方,至少有四百人。
这简直比螳臂当车还螳臂当车!
玉生香苦笑了一笑,心裏嘆道,罢了。死就死吧,就当报答了泽云派的恩情。
她又想,我要是死了,珑陵怎么办?
眼下,白晃晃的兵刃又刺过来了,玉生香来不及细想,只有持剑迎战。当她知道自己今天一定要死之后,反而释然了,把身手完全放开,也不在乎受伤什么的。
多捡几个杂碎陪葬要紧!
玉生香手裏火力全开,捅戳挑刺,使出所有能耐,自己都数不清这一夜杀了多少人。
只记得,满眼都是凛冽刀光,殷红鲜血。
她一开始还能感受到疼痛,后来,痛觉都麻木了,只是惯性牵引着她挪动手腕杀人。
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
一个烛螭派弟子持戟刺她后肩,玉生香骤然转身,向旁边一躲,戟尖在她锁骨上留下痕迹,深可见骨。她持剑刺过去,活生生把那人从头到脚横劈成两半。
鲜血溅了她满头,血洗过的容颜更显妩媚。唯独头上的金簪依旧闪闪发光。
玉生香身边的敌人,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她深吸一口气,高举菱风剑,作出剑刃向前的姿势。
这一刻,她的模样,像是鲜血浇出来的牡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