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念
“她就是玉生香?”
“怎么?玉生香来了干坤盟会?”
“玉生香?她来干什么?她串了话本子啦!她不该出现在侠客传记裏啊!”
“云雨风月才是她的归宿啊!”
温珑陵担忧地看着玉生香,正要为她说几句话。玉生香却用眼神示意他——不必。
一时间,江湖人士们议论纷纷,都用猎奇而鄙夷的眼神看着她。
“她还真敢来!不怕被唾沫星子淹死吗?”
“呵,像模像样地拿着一柄剑,拿着剑,就以为是女侠了?拿着剑,也是淫.妇!”
玉生香不顾这些冷嘲热讽,污蔑诽谤,继续坚定地往干坤盟会的中央走去。
然而,她尚未抵达擂臺时,已经有几个弟子持剑拦在前头:“玉姑娘止步!”
玉生香认真地问道:“为什么要我止步?今天,干坤盟会刚定的规矩,女人也可以参加干坤盟会。”
几个弟子并不听劝,只是一味道:“玉姑娘止步!”“我们不能放你上擂臺。”
温珑陵正要上去替她说话,被温肃派过来的弟子们拦住,殷切地劝他,要他为温家的名声着想。
温珑陵冷道:“我不在意我的名声,若是温家在意,事后再责罚我就是了。”
见此情此景,宣琼琚向宣奉进言,檀风向百裏睚岸进言,希望两位宗主肯把阿香放进去。然而结果都是一样的,玉生香名声狼藉,绝不能站上干坤盟会的擂臺。
慕枕亭走到她身边,并不害怕跟她站在一起,暴露在人言的排斥下,她轻声说:“没事儿了。”
“还有规矩吗?玉生香都能上擂臺,也让虎兕牙上擂臺算了!”
“是,咱们是允许女人上擂臺,但是淫.妇不行!”
“跟玉生香同臺竞技,比谁更骚吗?哼,笑话!”
听到这句话,玉生香暗想,比谁骚?那我说不定还真比不过你们……
“要是玉生香上擂臺,我就不上了!跟淫.妇交手,臟了我的兵器。”
“就是就是!我也不上了。”
温珑陵不顾温家弟子的劝阻,朗声道:“诸位公子,口下留德!”
宣琼琚喊道:“你们对一个姑娘这么恶毒,你们就配站在擂臺上?”
宣琅琊急忙阻拦她:“阿姐!”
檀风亦是高声道:“诸位,真相大白之前,别那么急盖棺定论!玉姑娘并非污浊之人!”
玉生香很想说一句,你们都别说话!我不能连累你们!然而,在这么多人面前,她不能说。
所有人都相信《活色生香录》裏的她。他们认定了的,就不会改。
玉生香听着那些污秽不堪、怒气冲冲的声音,觉得一颗心要沈到谷底。
以前,听到旁人污蔑,她或许还想落泪。此时,听到这些污蔑,她只想举剑痛痛快快打一场。
生死看淡,不服就干。
玉生香推开慕枕亭,低声道:“回去。”
温珑陵朗声道:“来,阿香,我带你走!”
玉生香骤然刺出“相思”短剑,飞速挑开弟子们阻拦的刀刃,正要登上擂臺,忽然听到一个男人低哑的声音。
“玉姑娘,请回。”宣奉信步走到一旁,沈声道,“这裏不欢迎你。”
连烛螭派的宗主都这么说了,旁人的言论,更是气势汹汹。
“她还赖在这裏干什么?快滚啊!”
“真是恶心!勾引宣二公子,一路勾引到干坤盟会上了。”
玉生香觉得,自己原本满腔热忱的心,被冰雪封住了。那种疼痛顺着心臟,流淌到四肢百骸。
温珑陵、宣琼琚、百裏檀风、慕枕亭……就算在这种情况下,都毅然护着她。
可她不能再留下来了,她再留下来,会连累他们。泼在她身上的臟水,会溅到她的爱人和朋友。
玉生香的身形纹丝不动,她走下臺阶,一步步远离那个梦寐以求的擂臺。走到中央时,她持剑行了一礼:“既然如此,诸位,在下告辞。”
说完,玉生香就直接使出轻功,腾身离去。只一瞬间,她的身影就无影无踪。
宣琼琚和檀风想去追,都被弟子拦住了。她们两个身份显赫,绝不能趟这趟浑水。
玉生香走在狭长的回廊裏时,看见慕枕亭和温珑陵都追了出来。
温珑陵满眼心疼:“阿香!”
慕枕亭淡淡道:“他们不留你,就是不留我。我们走吧。”
这时候,追出来两个温家弟子,要把温珑陵劝回去。反而被温珑陵用剑鞘挡回去了。
玉生香看着他们两个,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她什么都不敢说,害怕一说话,眼泪就要涌出来了。
她走回去,强硬地把两个人推回干坤盟会,然后关上华丽的木门,死死抵住。
温珑陵道:“阿香,开门!”
慕枕亭亦道:“阿香,阿香!先打开门!”
玉生香却把门栓插上,留了一句:“我没事儿,你们别担心。”就失魂落魄地走了。
不知不觉,她就一个人提剑走在了长街上。冷风刺骨,雪花簌簌。
好像是出走濯雪派那一夜,她被冷雨淋湿了全身的滋味。
她去杀缠骨娘,去杀玄蝉公子,去杀无上道尊,可是落在世人眼裏,还脱不了《活色生香录》的污名。
因为此处百姓稀少,所有江湖人又都去参加干坤盟会的缘故,长街上,鸦雀无声,静寂非常。
忽然,有一抹身影从天而降。
既然门被玉生香拴住了,温珑陵只好跳窗子出来追她。
温珑陵看到她安然无恙,就放心了:“阿香。”
玉生香唯恐他此时和自己不清不楚,误了温家的名声,忽然有种想把他团起来再原路扔回窗子裏的冲动。
看到了自己的心上人,玉生香几乎要落泪了。
玉生香紧紧地抱着他,面颊上落下两行清泪,洒在他的白貂裘上。
那一双眼睛,即使落泪,也全然没有怨恨,没有软弱,只有无边无际的坚定。
温珑陵紧扣着她的腰肢,低声道:“无论如何,你我都要同去同归。这是长明灯上的誓言。”
玉生香离开他怀抱的时候,眼泪已经擦干了。
温珑陵也没有多劝什么,他知道,一个人真正难过的时候,别人劝什么都是没有用的。他陪着阿香在荒无人烟的长街上走着,好像天地浩大,只有他们两个人。
玉生香走着走着,渐渐把悲伤纾解了。她低声道:“多谢你还在这裏。”
温珑陵握紧了她的手,因为伤心的缘故,她的手很凉。他就用自己温热的掌心,给她暖着手。
“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那种久违的安全感,又回来了。她想起,以前在鲤州城,两个人一起逛花灯会,那个时候她就觉得,只要有温美人在身边,哪怕千难万难,她都犹如身处桃源。
玉生香看了他许久,忽然释然地笑出来了:“我觉得,不会一直这样的。生活不会一直坏的。终有一日,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凛冬散尽,星河长明。
温珑陵细细品味这八个字,觉得千般滋味,涌上心头。
玉生香轻声道:“我会等,因为我知道,一定一定有那么一天。无论是关于我,还是关于整个江湖。不会永远坏下去的。等我还一个太平的公道给江湖的时候,江湖投桃报李,总会还我一个名声的公道。”
温珑陵伸手抚摸她的面颊:“我陪你一起等。”
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受尽江湖中人的诸多猜忌污蔑,她仍然留着满腔赤胆忠心,打算继续维护江湖太平。
玉生香歪了歪头,耳朵上的坠子发出窸窣的轻响。她说:“所以,在到达之前,我只要坚持住就好了。走吧,咱们俩找个地方喝酒,外面冷死了,别冻坏了你。”
温珑陵轻声道:“你逆光而来,配得上这世间的所有美好。”
两个人在一家酒楼裏喝过酒,就订了一间房,打算温存一次。
玉生香感受着两个人合二为一的快感,一边抱紧了他,一边闭上眼睛。
等身体攀上风口浪尖的时候,她的唇贴着他的耳垂。她说:“早晚有一天,我会站上那个擂臺——”
当夜,所有的江湖侠士守在干坤盟会前面,等着排列干坤盟会武功前十名的榜单贴出来。
第一:宣金阙——烛螭派内门弟子。
第二:百裏缙——紫川派内门弟子。
第三:百裏檀风——紫川派大师姐。
第四:玉剑丹——濯雪派内门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