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三天就寄一封,不到三天就寄。”宣琼琚把烧春酒灌进喉中,“这鸽子都快被你们累死了。”
玉生香道:“这就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宣琼琚看着黑泥罐子裏的烧春酒,若有所思:“当年,我和阿檀认识,就是因为一壶烧春酒。”
慕枕亭问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俩什么时候认识的?”
檀风举起烧春酒,和宣琼琚一碰酒壶:“大概五六年前吧。那时候,阿琼刚刚杀了魔头皮影,我被宗主派去支援她。”
“对。”宣琼琚点点头,“当时,她还不叫檀风,她叫陌刀。后来百裏宗主收她为义女,才赐名檀风。我们一起喝了一壶烧春酒,就认识了。”
檀风听她提起陌刀这个名字,心裏激荡起伏。她望着天边,道:“倘若我父亲泉下有知,我不仅可以保护好自己,还能保护天下人,他一定放心。”
玉生香想,原来这么多年前,堂姐和檀风就认识了。想来,她们两个经常切磋武艺、并肩作战。
吃完了烤鱼,玉生香和慕枕亭闲的没事儿,就对小白马雪雪下了毒手。
她俩一个在左,一个在右,用雪雪的鬃毛编小辫子。不一会儿,雪雪就满头小辫子了。
“漂亮!真是一匹仙女马。”玉生香满意地笑了,还给雪雪脸上抹了两团胭脂。
檀风震惊了,问道:“她俩在干什么?”
宣琼琚在一旁擦拭长戟,头也不抬,淡定道:“在伤天害理。”
玉生香摸着雪雪的小辫子,笑道:“雪雪很开心,你们看不出来吗?”
檀风摇摇头:“它明明满脸都写着生无可恋。”
慕枕亭一抬眸,随口道:“阿香,我昨天梦见你送我钱了。”
玉生香的表情忽然庄严肃穆,无比认真:“还我。”
慕枕亭:“……”小景说得对,这世上就没有比阿香更厚颜无耻的人。
第二天,天空一碧万顷,云淡风轻。
四个人骑着马,跨过一片连绵的碧丛。春天到了,燕子都从南方飞回来了。
宣琼琚淡淡道:“我祖母她特别善变,我说什么她都容易生气。比如她说吃亏是福,我说那我祝你福如东海,当时她抡起拐杖来就要打我!”
檀风一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不打你打谁。”
从小到大,因为宣老夫人不满宣琼琚没有大家闺秀的模样,所以祖孙二人感情比较淡漠。
宣琼琚又道:“我小时候,她天天强迫我念佛经。现在想起来,简直是噩梦。”
玉生香含笑看着她:“你这个人真奇怪,当年你讨厌我,可你又是家裏唯一一个肯为我说话的;现在你讨厌宣老夫人,又千裏迢迢赶去救她。”
宣琼琚抬了抬狭长凌厉的眼眸:“现在鲤州城沦陷了,谁都进不去。我不去救她,谁去救她?”
夜裏有了雷雨,不便连夜赶路,也不能在雷雨天睡在外面。四个姑娘就在周边的城池裏找家客栈住下。
窗外黑夜如墨,她们四个围炉夜话,悄听雨声。
宣琼琚问道:“阿香,你刚刚干了什么?”
玉生香端过来一盘水果,摇摇头:“今天我除了皮,又啥也没干。”
檀风道:“等我回长安,见到少宗主和芳菲小姐,我一定要告诉他们,我有一个朋友,皮到裂开。”
玉生香配合地说:“没错,我裂开了。”
慕枕亭看了看桌子,说:“阿香!刚才,你是不是又把咱们没吃完的菜倒了?”
玉生香歉意道:“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慕枕亭用无花果弹了弹她的额头,看她认错态度良好,把无花果餵进她嘴裏:“当然。”
玉生香忽然笑起来了,把无花果咽下去:“我错了,我也绝不道歉。”
慕枕亭拿起双刺要去追杀她,玉生香笑着直往客栈裏的酒瓮后躲。
两个人笑闹完了,双双回到桌前。
玉生香用相思短剑碰了碰慕枕亭的双刺:“来,去比试比试?”
慕枕亭随口道:“外头下雨呢,怎么比?我不想跟傻子比试。”
玉生香笑道:“可是我想啊。”
慕枕亭又拿起双刺,玉生香又往酒瓮后躲。刚才的那一幕又重演了。
宣琼琚正想起身把她俩都逮回来,檀风举着酒坛子摇摇头:“别管,让她俩闹去。”
长安,温家分坛。
温珑陵处理完了百姓求助信,忽然想起什么。他唤过一个弟子:“间岚。”
弟子走过去,躬身道:“少宗主。”
温珑陵眉心微微蹙起:“你去打听打听,在干坤盟会上,突然说破玉生香身份的烛螭派弟子,是谁的下属。”
弟子拱手道:“是。”
干坤盟会结束一个月了,宣琅琊离开鎏州,并没有回广陵总坛,而是去了长安城。
宣琅琊容颜俊美,走在长安城裏,引得姑娘们频频註目。
心腹门客轻声道:“是属下办事不利,让玉姑娘这入网的鱼,都活生生逃了。”
“不怨你。”宣琅琊勾唇一笑,眼神裏有些许意犹未尽,“那药好得很,是她性子太烈,妄动气血也要冲破药性。”
心腹门客道:“现在,她不归顺公子,也没有旁的去处了。江湖上,根本容不下她。”
温珑陵用扇子尖翻看古董铺子裏的货物,随口道:“当然容不下她。她不归顺我一天,我就让她在江湖上永远抬不起头来。”
那门客暗暗惊嘆,二公子为了得到玉姑娘,不惜多次筹谋,甚至不惜伤害玉姑娘。
宣琅琊把玩着一只墨玉貔貅,暗想,玉生香啊玉生香,别痴心妄想登上干坤盟会的擂臺了,你迟早会被锁在我的后院。
门客轻声道:“二公子,听说,大小姐和玉姑娘一起,去鲤州城救宣老夫人了。”
闻言,宣琅琊心裏有略微的担心。她们单枪匹马去救祖母,要是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宣琅琊想起阿姐的模样,嘆道:“阿姐,她倒是个孝顺孙女。我本以为,她跟祖母性子不合,她不会管。”
自从鲤州城沦陷,宣老夫人被绑,宣琅琊亦是心急如焚。他曾派烛螭派弟子装作虎兕牙的下属,混入鲤州城,然而每一次都失败了。
这一回回下来,折损了五十多个烛螭派弟子。
门客轻嘆道:“这虎兕牙作了多少乱,咱们实在是不知深浅。探子说,有个被迫上山给老夫人请脉的大夫,被山上的什么东西吓疯了。疯了之后,还念叨着,活人稻草人什么的……”
他还未说完,古董铺外走来一个弟子,见到宣琅琊,躬身道:“二公子,宣宗主有事,找您前去商谈。”
一听父亲寻自己有事,宣琅琊也不能逛了,他坐上等在街头的软轿,回到烛螭派分坛。
宣奉坐在桌案前,用生肉餵鸟架子上的老鹰。他听到儿子的脚步声,低声道:“来了?”
宣琅琊躬身一礼:“拜见父亲。”
“前几天,你阿姐送来信,说你用不入流的手段,逼迫玉生香了?”宣奉抚摸着老鹰的黄喙,“用的是什么手段,说来听听。”
闻言,宣琅琊心中一颤,他躬身道:“父亲明察,我并不曾对玉生香做什么。是玉生香哄转了阿姐,让阿姐……”
宣奉抚摸着自己的黑色手套,缓缓道:“罢了,无需解释。你对玉生香的念想,我都知道。谁都是从二十来岁的年纪过来的。我能不知道?”
宣琅琊走过去,亲自给父亲倒茶:“那……玉生香……”
宣奉唇边含了些许笑意:“我召你来,是问你,不是审你。既然对玉生香下了手,怎么没把她带回来?”
宣琅琊低声道:“一时不察,让她跑了。”
“既然想要,就去抢。我平时是怎么教你的?”宣奉抿了一口儿子泡的茶,“能把她紧紧握在手裏,才是你的本事。”
顿了顿,宣奉看着儿子的面孔,嘆道:“琅琊啊,你和我长得不像,性子,却是最像的。”
至于阿琼,她的面孔和自己是最相似的。二人一个美艷,一个俊朗。性格却不那么像。
宣琅琊听到父亲不反对自己和玉生香在一起,心裏一阵欢喜。说到底,玉生香不再是濯雪派的人了,只是个唾手可得的寻常女子。
不过,眼下她没有濯雪派大小姐的身份,这次把她带回来,就不能娶她为妻了。她只能作妾。
此时,宣琅琊和宣奉相视一眼,心性相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