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噬
再漫长的夜,也有天明的时候。今夜也不例外。
天亮了。
温珑陵满身风尘地走入山洞裏,手裏拿着一本锦缎封皮的医书。
他奔波了好几个时辰,目光裏透着倦色,却一时一刻也不敢松懈。
玉生香见到他,心裏一紧:“书上怎么写的?”
温珑陵往洞口看了看,见慕枕亭不在,他问道:“阿亭呢?小景呢?”
玉生香用袖子擦了擦自己脸上急出来的冷汗:“一个找药材去了,一个想办法去了。咱们先别管他俩,快,给我念念!”
温珑陵将医书翻到写血脉重生的那一章,生疏地念了几句,裏面写着,炼制药水,灌入病人血管,可以使血脉重生。需要各种奇奇怪怪的药材。
玉生香听着这些药材名儿,都觉得悬。她经常受伤,再加上和慕枕亭玩在一起,对药材也特别熟悉了。眼下温珑陵念的这些,她有一部分连听都没听说过。
这时候,温珑陵念着最后一段话:“此药方奇异,慎用。成功的可能性只有十之一二。”
虽然提早料到了,听到成功的可能性只有十之一二,玉生香还是如遭雷击。
也就是说,有十之八.九的可能性,她这五缕罡气,白白送出去了。
此时,玉生香还在给宣琼琚输送着罡气,这时候,她胸膛裏只剩下最后一缕罡气,还在义无反顾地往堂姐胸前送。
玉生香听见自己的声音十分沙哑:“听天由命吧。能有十之一二,也算是恩赐了。”
温珑陵一边在心裏盼着慕枕亭快点回来炼药水,一边又心疼又敬佩地看着玉生香。
他的妻子,正在用自己最珍贵的东西赌,赌一个不清不楚的结局。
他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和琼琚有血缘关系,用这种牺牲自己的方式救琼琚。他虽然也会去救,但是心裏一定无比痛苦。
玉生香却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不哭不闹,反过来安慰他说,能有十之一二的几率,就算是恩赐了。
“阿香……”温珑陵久久凝视着她,目光十分覆杂,他轻声道,“你后悔吗?”
此时,最后一缕罡气也输送完了,玉生香武功尽失。她抬眸看着他,眼神裏的坚定呼之欲出。
自从踏入江湖之后,玉生香逐渐磨砺出一双坚定的眼眸,让人看一眼,就想到侠肝义胆。
此时此刻,她的眼神仍旧在。
原来,她的侠义不在武功上,而是附生在眼神裏。
玉生香说出在泽云派灭门那一夜,她对螃蟹说的话:“我自己选的,我自己负责。”
说完,玉生香就把宣琼琚的身体放在一旁,温珑陵霍然走过来,紧紧抱住她。
无穷无尽的心理磋磨,让她在这一夜疲惫不堪,她不停地想,自己成了废人怎么办?阿姐救不回来怎么办?此时,温珑陵紧抱住她的时候,玉生香觉得,自己就像是挣扎在水裏很久,终于抓到一块浮木。
仅仅一个拥抱,温珑陵就重新给了她力量。
玉生香抚摸着宣琼琚的碎发,低声道:“她会醒来的。”
这时,慕枕亭带着一药箱的药材赶回来了,怀裏还紧紧抱着一些药材,她看到温珑陵,疲惫的面孔上骤然焕发了些活力:“快!医书给我看看!”
随后,慕枕亭一边仔仔细细地看着医书,研究每一句话,一边把药材摊开,寻找符合医书上记载的药材。
然而,她花了一夜的时间,跑遍了镇子裏的所有医馆,买下了尽可能多的药材。谁承想,医书上记载的药材,要么名贵,要么稀缺,还有七八样找不到。
慕枕亭一边在心裏犯愁,一边说:“你们去弄点水来,我们要炼制药水。”
玉生香连忙站起来:“我去!”
谁知她刚刚站起来,头就晕了。玉生香勉强抚着石壁才能站好。
是了,她已经没有罡气了,恢覆了往常的肉体凡胎。整整一夜不合眼,根本支撑不住。
玉生香心裏一疼。难道,我真的成了一个废人了?
拥有罡气的时候,她四处奔波、斩杀贼寇、勇斗魔头、力挽狂澜……从此以后,她再也不能了。
温珑陵却体贴地扶住她,轻声道:“你在这裏休息,我去找水。”
虽然体力不支,玉生香还是不肯只在这裏坐着休息,她说:“咱们分头去找,能快一点。一个人找不到,还有令一个人呢。”
她觉得,眼下火烧眉睫,人命关天,一刻也不能耽误。
“你给我坐下。”慕枕亭用戥秤称量着药材,头也不抬道,“等咱们凑齐了药材,才能炼制药水。珑陵有足够的时间找水。”
温珑陵扶她在一旁坐下,拿起慕枕亭买的的酒壶,就去溪涧中找水。
玉生香望着天空,暗想,阿姐,你可一定得醒过来。你醒过来后,也是罡气全失,和我现在一样。
到时候,咱们两个人,一块从头开始。
这时,景骁天抱着一个大包袱,急匆匆赶来。就连肘子嘴裏也叼着一个小小的布包袱。
玉生香道:“小景!”
景骁天把包袱放在慕枕亭跟前,嘆道:“老天爷啊,跑了一夜,问了不少丐帮兄弟,都说没招儿。不过,他们帮我筹措了不少药材,仙仙,你看看,应该能用得上。”
玉生香凑过去,想帮着慕枕亭找出有用的药材。谁料她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分辨药材,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慕枕亭看了看药材,说:“这些珍贵的药材,果然有用!不过,还缺了两种……”
累得不行的肘子在一旁睡起觉来。景骁天却不能睡,他道:“缺了哪两种?我去找!”
慕枕亭道:“龙涎香和水参。”
景骁天点了点头,连答应一声的时间都不耽搁,他直接出门找去了。
玉生香知道自己眼下的身体状况,也没有跟去添麻烦。
她去探宣琼琚的鼻息,感觉到她的鼻息越来越虚弱了。封穴后续命,已经熬到天亮了。
玉生香问慕枕亭:“五缕罡气的续命,她还能坚持多久?”
慕枕亭面露不忍:“不知道,大概还有一两个时辰。”
也不知道小景,能不能在一两个时辰内,找到龙涎香和水参,然后送回来。
玉生香想起,当年在玄蝉公子的山洞裏,濒死之际,她和堂姐戏谑说,真想临时信个佛。
从来不信鬼神的玉生香不由自主道:“菩萨保佑。”
温珑陵从外头走进来,拿着一酒壶的溪水:“找到了。”
接下来,三个人坐在一起,等着景骁天把剩余两种药材带回来。
玉生香摸摸温珑陵的脸,轻声说:“你休息吧,我烧水。”
说着,玉生香捡了些容易燃烧的枯草,用火石点起火,把水烧上。
慕枕亭一边将已有的药材称量好,放进水裏,一边说:“阿琼,坚持住。”
玉生香望向云归鸿的尸体,只见尸体已经被烛螭派弟子的长戟砍成肉泥了。想来是唯恐他再死而覆生,把他砍碎了了事。
不知过了多久,景骁天用轻功从天而降,他把两种药材放下:“来了!”
在等待的过程中,玉生香探了无数次宣琼琚的鼻息,确定她还坚持着。此时,宣琼琚已经气若游丝,坚持不了多久。
玉生香抬眼看去,景骁天满面风霜,这两种珍贵的药材,不知奔波了多少地方,问过多少熟人,动用过多少法子,才能寻到。
慕枕亭接过这两种药材,放入水中,不一会儿,熬出墨绿色的浓稠药汁,远远看去,像是一壶翡翠。
“成了。”慕枕亭强打精神,指指宣琼琚,“你们打开她的穴道,割开脖子上、手腕上三处动脉,我把药汁灌下去。”
玉生香刚要催动罡气解穴,她转念一想,又退开手指。没有罡气,连给人解穴也做不到了。
她取出菱风剑,割开宣琼琚的三处动脉,因为血液奔走的缘故,割开动脉,宣琼琚也没有血流出来。
慕枕亭将药汁送入三处动脉,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裳,给她包扎得严严实实。
温珑陵道:“眼下,我们就只有等了。”
玉生香身上如释重负,心裏那根弦却依旧紧绷着:“阿姐什么时候能醒来?”
景骁天唤道:“琼琚?宣琼琚!兄弟,回神了!”
温珑陵又看了一眼医书,轻声道:“如果此药又用,那么一个时辰之内,她就会醒来。”
慕枕亭轻声道:“等吧。”
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宣琼琚依旧躺在那裏,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
一个最大可能的灾难结局,横亘在玉生香心裏。她想要伸手去探阿姐的鼻息,却鼓不起勇气。
景骁天小心翼翼道:“怎么还……”
慕枕亭抬手,贴在宣琼琚小巧精致的鼻端。
温珑陵问道:“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