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探
百裏檀风一袭紫衣,斜背绣春刀,径自往朝阳楼走去。
因为宣琼琚身死的缘故,曾经在檐角上挂着的赤红烛龙图腾旗帜,都换成了素白的经幡。
朝阳楼裏,为了避免冲撞大小姐的魂灵,别的小厮被打发出去了。宣琅琊身边,只留着一个贴身小厮玳平,此时正替他整理着要烧的纸钱。
宣琅琊是习武之人,自然能听得清脚步声。他听到脚步声的一瞬间,心裏猛地一颤,是不是阿姐回来了?
听说,死人死去七七四十九天的时候,要回归家裏,与家人做最后的诀别。
一想到,这个脚步声是阿姐,宣琅琊的心裏又是惊喜,又是害怕。
宣琅琊将一枚纸钱扔进烧红的青铜炭盆裏,吩咐道:“你去看看。”
玳平道一声“是”,就走出门去。
门外立着个修长高挑的美人儿,美人儿是漠北姑娘,容貌与江南姑娘格外不同。她五官线条很深刻,嘴唇是微深的紫红色,眼眸呈浅褐,一看就有塞外的血统。
没由来地,玳平看着这传说中的百裏宗主义女,感受到一阵强烈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和自家大小姐带来的不相上下。
檀风朗声道:“在下紫川派百裏檀风,有事求见宣二公子。还请小兄弟你,前去通报一声。”
玳平点了点头,快步往裏走去。
宣琅琊眉心微微蹙起:“是谁?”
玳平轻声道:“是紫川派的百裏檀风。”
听到这句话,宣琅琊眉心蹙得更紧了。百裏檀风?她来干什么?
宣琅琊知道,阿姐和百裏檀风关系好了很多年,二人情谊不同寻常。不过,从他的角度来说,他对百裏檀风无感。
在他眼裏,百裏檀风和玉剑丹出身差不多,都是草芥一样的人。靠着讨好上司,才有今天的地位。
而且,在办丧事的时候,不请自来,这当真是没有规矩!
宣琅琊挥挥手:“就说本公子不在,让她滚出去。”
玳平依言退下了,过了一会儿,玳平回来了,禀报道:“公子,她……百裏姑娘说有要事相商。”
宣琅琊点点头:“那让她滚进来。”
玳平:“……”公子您嘴裏的滚出去和滚进来无缝切换啊。
檀风坚持要见他,他也不便阻拦。檀风是百裏宗主面前要紧的人,就像玉剑丹那厮差不多,尊贵的宣二公子总要屈尊纡贵,给这些卑贱的人几分薄面。
片刻后,檀风手持绣春刀走进来了。她依江湖礼行礼道:“檀风见过宣二公子。”
宣琅琊受了她的礼,神情倨傲,也不回礼。他吩咐玳平:“上茶。”
上好的龙井茶端上桌,檀风也不敢喝他的茶,只是咬一咬杯壁,假装在喝。
“对不住了。”宣琅琊穿着一身质地很好的白丧服,淡淡开口,“家姐刚走,屋裏的人手不足,也不能好好儿招待百裏姑娘。”
檀风客套道:“在公子伤心的时候,来搅扰公子,是檀风的不是。”
宣琅琊点点头:“那知道,你还来。”
檀风:“……”
檀风留意到,宣琅琊面孔苍白,眉目憔悴,十分伤心的样子。她行走江湖多年,见过无数人的真心和假面,她推测,眼下宣琅琊的伤心,大概是真的。
可就算是真的,也不能剔除他的嫌疑。
檀风轻声道:“宣二公子,此事有关阿琼的死。实在是不能拖延,必须告诉公子。”
闻言,宣琅琊的眉头一皱,眼眸裏骤然狐疑起来。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檀风又道:“还请宣二公子,仔细回忆一下,阿琼的死,有没有什么蹊跷的地方?”
宣琅琊握着一个描金画彩的茶杯,忽然,他把茶杯活生生捏碎了:“蹊跷?有什么蹊跷!百裏姑娘字字提起家姐,提醒我她已经死了,是专门来戳我伤疤的吗?!”
玳平在一旁吓得瑟瑟发抖:“公子……公子息怒!”
檀风却丝毫没有害怕的神色露出来,她道:“公子误会了。檀风的意思是,阿琼可能是枉死的。”
宣琅琊在心裏咬牙切齿,心想,我阿姐是什么身份?你呢?你连她脚底下的泥都不如,竟然敢一口一个阿琼叫她。
可偏偏,阿姐生前,搭理百裏檀风,搭理玉剑丹,甚至搭理玉生香,就不肯搭理自己!
宣琅琊冷声道:“她是被云归鸿给杀死的。”
檀风摇摇头:“你我都知道,云归鸿重出江湖时,只剩下四缕罡气,如何能杀了阿琼?”她忽然伸出手,抚摸着自己胸前的一个穴位,“公子有没有註意到,阿琼的伤口,都在这裏。”
宣琅琊抬眸一看,睚眦欲裂。他竭力忍着自己的激动,不能表现出来。
檀风的意思很明白——紫宫穴。
她怎么知道《亢龙有悔》的死穴?
宣琅琊淡淡道:“那又如何?人的胸口本就脆弱,云归鸿阴险老辣,出手狠绝,阿姐胸口的伤口多,也不奇怪。”
檀风轻声道:“那只有四缕罡气的云归鸿,是如何杀死有六缕罡气的……”
她的话被宣琅琊打断了:“云归鸿狡猾,谁知道他身上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招数!我家的家务事,百裏姑娘莫要妄自揣测!”
檀风看着宣琅琊的面孔,眼眸裏泛出疑惑之色。宣琅琊难道真的不知道,云归鸿知道了《亢龙有悔》的死穴?
或者,他不想和自己提起这个?或者,他根本就是在装傻?
檀风轻声道:“无心之失,二公子见谅。”
宣琅琊摇摇头,再看她的时候,眼神裏潜伏了冰冷的恨意。他抿抿唇,道:“罢了,我乏了。百裏姑娘最近要回长安吗?不如,今晚,你我一起送家姐最后一程?”
檀风暗自猜测,宣琅琊约她一起送琼琚,恐怕没安什么好心。很明显,自己已经把宣琅琊激怒了。
檀风摇摇头道:“不打扰公子了,檀风告退,多谢招待。”
宣琅琊也没有再坚持,他想,你迟早死在我手上。他随口道:“玳平,送客。”
檀风站起身:“不劳烦小兄弟了。我自己走。”说完,她自行走出朝阳楼,几个起落,就不见了踪影。
此时,烛螭派弟子们也救完火了,檀风不能走下面,只能谨慎地在檐角跳来跳去。自己的任务完成了,就去找找队友,看能帮上什么忙。
她跳到一个偏僻的屋檐上时,忽然听到一声销魂的鸟叫声:“啾啾——啾——”
一听这鸟叫声,檀风就知道是谁了。她顺着声音走过去,发现了另一个梁上君子,景骁天大兄弟。
檀风轻声道:“小景,你去探查完宣老夫人了?有什么线索没有?”
景骁天抬手遮挡住阳光,随口道:“没,我还没找到宣老夫人的住所。”
檀风四下望了望,烛螭派的府邸很大,亭臺楼阁鳞次栉比,要找宣老夫人的住所,确实不容易。
檀风道:“我的事儿忙完了,陪你一块找。”
景骁天警觉地四下望了望,询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宣琅琊那杂碎下的手?”
檀风眼眸沈了沈,严谨道:“我猜,他很有嫌疑。但是,也没有什么确凿的证据说是他。他既对紫宫穴的事儿避而不谈,又对阿琼的死很伤心。”
景骁天正了正自己额前的牛皮抹额,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小子,谁知道他心裏在想什么。”
两个人一边闲聊,一边在烛螭派的房梁上飞檐走壁,寻找着宣老夫人的住所。然而,走了又走,看了又看,还是没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