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风忽然道:“小景,咱们先停一停。这么没头苍蝇似的找下去,不是个事儿。”
景骁天屈腿坐在檐角,思考一会儿,自言自语道:“我也这么觉得,再这么下去,天就黑了。宣老夫人要是睡了的话,咱们就听不到她说什么了。”
檀风拢一拢自己肩头的白貂皮氅,道:“如果你是宣老夫人,你会住在哪裏?”
景骁天摇着翠竹棍:“我听阿琼说,她奶奶的……不是,是她奶奶,信佛。信佛的话……佛教推崇西方!认为西方是极乐世界!”
两人正站在高处,可以俯瞰整个烛螭派。檀风往西方看一眼,只见西方的屋子要疏散一些,而且格外精致,想来,住在西方,比住在别的方位要安静。
檀风弹了弹他的额角:“快走,咱们去西方找一找!”
此时,玉生香与温珑陵,两人手牵着手,在屋檐上飞来飞去,想要找到烛螭派主殿羲和宫。
温珑陵沈声道:“这些年,宣奉身为宗主,从不参加干坤盟会,也不知道他的武功实力。不过,他曾战胜过八缕罡气的云归鸿,虽然在场有无数帮手,我猜,他至少有七缕罡气。”
玉生香与他十指相扣,宽慰道:“没事儿,他要是发现了我们,要砍死我们。我来保护你。”
温珑陵吻了一口她凝白的额角:“我们说好了的,要互相保护。”
就在这时候,温珑陵往下一看,目光落在一方水塘裏。
这水塘中央,有一个湖心亭,牌匾上写着“水龙吟”,装潢风格十分显赫华美,周围的水裏摆放着九只烛龙的雕塑。
不过,水塘吸引温珑陵目光的,并不是华美的装潢,而是水流的方向。
这水塘的水流,有些不对劲。
再说檀风和景骁天那裏,两个人锁定了范围,在西方一栋房子一栋房子地寻找着,终于,找到了宣老夫人的下落。
宣老夫人的住所,乃是一座华美的小楼。充满了礼佛的檀香味,外面挂满了精致的经幡。
檀风和景骁天对视一眼,确定了就是这裏。
景骁天环视一眼,觉得周围没有弟子巡逻,声音大了些:“从屋顶还是从窗户?屋顶保险,窗户看得清楚。”
檀风“嘘”了一声,道:“小点声,被发现了,咱们就看不成了。”
景骁天道:“从屋顶吧?”
檀风点了点头,掰开几片琉璃瓦,往小楼裏面看去。片刻后,她说:“这个角度看不见。”
景骁天从另一边掰开琉璃瓦,道:“这裏,这裏能看见!”
于是,两个人又掰开几片瓦,从上往下看着,听屋裏的声音。
地上摆着一个青铜炭盆,裏面烧满了白花花的纸钱。屋子裏,只有两个年长的女人。
一个是宣老夫人,一个是她的贴身丫鬟红橘。
宣老夫人佝偻着身子,坐在炭盆前,双目浑浊,带着泪意。此时没有眼泪流下来,是因为眼泪哭干了。
她的动作颤巍巍地,往炭盆裏放纸钱。
檀风和景骁天都是有恻隐之心的人,看不得老弱病残受苦。见宣老夫人这个样子,都不由自主一阵心疼。
“这孤拐丫头怎么就没了呢……我好好儿的阿琼丫头……”
宣老夫人木然地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声音都有些嘶哑,看来宣琼琚死的这些日子,她以泪洗面:“佛祖就是收了我这个老东西,也别收我的阿琼丫头啊。”
丫鬟红橘端过去一盏茶,心疼道:“老祖宗,您喝点儿茶吧。”
宣老夫人凄惶地摇头:“今年,是我的劫难啊!先是到土匪窝裏受罪,再是我孙女……我这是哪裏得罪了佛祖?!”
红橘跪在地上,给老夫人捶腿:“您别这样,您千万别这样。您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啊。”
其实,大小姐死了,红橘也十分难过。她丈夫有痨病,治病需要花很多银子。月例银子不够了,就靠宣大小姐时不时接济一些。
宣老夫人摇摇头:“你还记得不,小时候,阿琼丫头喜欢玩儿木头小老鼠,还让我给她削。我给她削了两个老鼠,结果老鼠不像老鼠,像是小猪。”
“这丫头仗义……先前我嘴裏不饶人,她嘴裏也不饶人,我们一老一小总有梁子。可看我进了土匪窝,快被人折磨死了,她不管旁的,带着她的几个朋友就来鲤州救我。我还以为,她在长安好好儿待着,不会回来了呢。”
这时,天上下起了冷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
檀风把自己的白貂皮氅脱下来,顶到自己和小景头上:“别淋着。”
小景拉了拉白貂皮氅,挡住掰开的瓦片。不能让这屋裏漏雨,否则宣老夫人和红橘就发现了他俩的存在。
宣老夫人像小孩子那样蜷缩成一团:“我本以为,等我死的时候,把这家传的镯子给她,不给琅琊的媳妇儿了。没想到,她走到我前头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宣老夫人颤巍巍地取下手腕上的绿玛瑙镯子,扔进了眼前的炭盆裏。
红橘苦劝道:“老祖宗别哭了!您会把眼睛哭坏的!您好不容易从土匪窝裏跑出来,您得顾惜自己的身子啊。”
宣老夫人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望向红橘,声音沙哑:“有一桩事儿,我以前没想起来。眼下想起来了,就要问你一句。”
此时,雷雨越发肆虐了。它不留情面地往下劈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劈得啪啪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雪白的雷电照亮了红橘的面孔,她心裏一紧,镇定道:“老祖宗,您说。”
宣老夫人的声音很小,但是在雷雨声中却显得无比清晰:“在土匪窝的时候,你说,曾经做过一件错事,究竟是什么事儿?”
红橘的嘴唇颤抖了颤抖,说:“我……”
她服侍宣老夫人多年,宣老夫人自然把她当成自己人。宣老夫人抚摸着她的鬓角:“当初,我没让你说,你现在还愿意说吗?”
房梁上,满身冷雨的檀风和景骁天对视一眼,这都要听到人家的隐私事了,还要不要继续听下去?
他们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好奇心,就知道了彼此的意思:继续听下去!看看这丫鬟要说什么秘密!
红橘尝试开了几次口,然而,她还是什么都没说。
宣老夫人也不逼迫她,嘆了一口气,就当自己没问过。继续给孙女烧纸钱。
红橘看了一眼老夫人,万般思绪涌上心头。这件错事,她不说,不是因为害怕责罚。
大小姐死了,老夫人已经受到一个致命的打击。万万不能再受另一个致命的打击。
老人家的体力弱,天刚黑,宣老夫人就睡下了。只留红橘跪在地上,收拾烧纸的痕迹。
景骁天摸一把落在自己脸上的雨,将琉璃瓦摆回去。
檀风道:“我觉得,宣老夫人身上,没有嫌疑。我们可以排除她了。”
景骁天点点头:“是。”
两个人决定,去羲和宫找玉生香和温珑陵,看看他们从宣宗主那裏挖掘出了什么有用的线索。
檀风四处看了看,只见夜色如墨,什么都看不太清:“羲和宫在哪裏?刚才珑陵怎么说的?”
景骁天朗声道:“我还记得,珑陵说,屋檐上镶嵌着九条黄铜烛龙的,就是羲和宫。”
两人在雨中飞檐走壁,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了羲和宫。羲和宫比老夫人的住所好找多了,就位于烛螭派的正中央。
两个人如法炮制,想要掰开羲和宫的琉璃瓦。他们发现,有一处琉璃瓦已经松动了,想必是玉生香和温珑陵刚刚掰开的。
檀风把瓦片放在一旁,垂眼往裏头看了看。只见羲和宫内空空如也,空无一人。他们不死心,静静听去,不只没有人的脚步声,连人的气息都没有。
瓦片松动了,这说明,玉生香和温珑陵来过。
究竟是他两个人做完了任务,早早到了会合的地方。还是他们被宣宗主抓到,眼下已经被抽筋剥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