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进厅,把衣裳放在竹席上,退出去。衣裳是粗麻的短打,颜色深蓝,袖口绣着极细的浪花纹。姜耀换上,布料贴身,带着淡淡的海藻味。霍峻换衣时,伤口被布条蹭到,疼得吸了口凉气。甄宓帮俘虏换好,俘虏的衣裳明显大了一号,袖子垂到指尖。
铜铃再次响起,这次是连续三声。厅门打开,外面是一条青石长廊,廊下种着夜来香,花香浓得发腻。长廊尽头是一座木桥,桥下是暗渠,水声潺潺。桥中央站着一个瘦高男子,背手,穿月白长衫,腰间悬着一块墨玉佩。
男子等他们走近,微微侧身:“蓬莱岛主有请。”声音不大,却在桥下水面上荡开一圈圈细纹。姜耀踏上木桥,桥板微微下沉,水面浮起一串气泡,气泡里映出他的脸,扭曲了一下,又碎了。
桥后是一进小院,院里种着几株梧桐,树干笔直,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堂屋门半掩,门缝里漏出烛光,照在门前的石阶上,像一条金色的舌头。瘦高男子推门,屋里只有一人,坐在屏风后,轮廓被烛光勾出淡淡的影子。
姜耀四人进屋,屏风后的人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落座。矮几上摆着一盘棋,棋子是黑白的贝壳,棋盘是整块楠木刻的。岛主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海风的涩:“兰台令可还在?”
姜耀从怀里掏出玉佩,放在棋盘上,双鱼在烛光下泛着幽绿。岛主伸出手,指尖修长,指甲泛着珍珠母的光泽。玉佩被拿起,屏风后的影子晃了晃,像在端详。良久,岛主把玉佩放回棋盘,推到姜耀面前:“令是真的,信也收到了。”
姜耀没接玉佩,只问:“船呢?”
岛主笑了,声音像贝壳相互轻碰:“船在东港,明早随潮水走。但在此之前,你们得陪我下一局棋。”他从屏风后走出,是个中年男子,眉眼温和,嘴角却带着一丝讥诮。衣裳是深紫色的绸袍,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棋局开始,岛主执黑,姜耀执白。霍峻三人坐在一旁,铜铃被收走,换成三杯清茶,茶水是淡绿色的,浮着两片梧桐叶。姜耀落子轻,贝壳棋子落在棋盘上,声音清脆。岛主落子重,棋盘被敲得微微一震。
棋下到三十手,姜耀的棋形像一张网,网眼细密,却留了三处破绽。岛主盯着棋盘,良久没落子。屋外夜来香的香味透过窗缝钻进来,混着茶香,让人眼皮发沉。霍峻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他换了个姿势,袖子蹭到茶杯,杯沿发出极轻的响声。
岛主忽然笑了,落下一子,正好封住姜耀的网眼。姜耀挑眉,也落一子,棋盘上的黑白开始纠缠,像两条蛇在泥里翻滚。棋下到五十手,岛主忽然停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
“棋力不错。”岛主放下杯子,“但你心不在棋。”
姜耀没接话,只把棋子推回原位。岛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跳。窗外是海,月光碎在海面上,像撒了一把盐。岛主背对他们,声音低了些:“公孙康的人今晚会到岛上。”
霍峻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甄宓的短刀也出鞘半寸。姜耀仍坐着,目光落在棋盘上,贝壳棋子映着烛光,像一盘未完的骨头。岛主转过身,脸上笑意淡了:“他们要兰台令,也要你们的人头。”
姜耀终于开口:“你想怎么办?”
岛主走到屏风旁,抽出一柄长剑,剑鞘是鲨皮的,泛着冷光:“我给你们两条路。一,留下来,帮我守岛,三日后船照常走。二,现在就走,船票作废,兰台令我留着。”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茶杯里的水声。姜耀看了眼霍峻,又看了眼甄宓,甄宓的指尖在刀背上轻轻敲了两下。俘虏缩在角落,呼吸急促,像被掐住脖子的鸡。
姜耀站起身,把玉佩收进怀里:“我们走。”
岛主点头,剑尖点了点地面:“好。东港的船,子时前到。”他转身从墙上取下一盏灯笼,灯笼是六边形的,骨架是竹篾,糊着薄薄的鲛纱。灯笼里不是烛火,是一团拳头大的蓝焰,跳动时像有生命。
瘦高男子出现在门口,手里捧着四件蓑衣,蓑衣是新做的,带着松脂味。姜耀接过,披在身上,蓑衣沉甸甸的,内侧缝着细密的铅丝。岛主把灯笼递给姜耀:“蓝焰灭,则船走。”
四人离开堂屋,瘦高男子带路,穿过梧桐院,院里的井水忽然翻起浪花,像下面有东西在挣扎。姜耀回头,井沿的青苔被水冲得干干净净,露出灰白的石面,石面上一行字迹,像是用指甲抠的:“莫信岛主。”
瘦高男子走在前面,背影笔直,像一根竹竿。出了院子,是一条石阶路,路旁种着珊瑚树,树干弯曲,枝条像老人枯瘦的手指。石阶尽头是一片沙滩,沙滩上停着一艘小艇,艇身漆黑,桨是两根削尖的竹竿。
姜耀四人上艇,瘦高男子推艇入水,自己却没上艇,只把灯笼挂在艇头,蓝焰在风里晃了晃。艇离岸,水很浅,艇底偶尔擦过礁石,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姜耀划桨,动作不快,水声均匀,像在数拍子。
雾又起了,这次是从海面升上来的,带着腥咸味。艇行到海中央,蓝焰忽然一跳,变成绿色。姜耀停桨,霍峻已经握紧刀,甄宓把俘虏按在艇底。雾里传来船桨声,节奏比姜耀的快,一艘大船的轮廓从雾中浮现,船头挂着白灯笼,灯笼下站着十几个人,个个蒙面,手持钩镰枪。
大船靠过来,钩镰枪伸出,钩住小艇的船舷。姜耀没动,蓝焰又跳了一下,变成红色。蒙面人首领低声喝道:“兰台令交出来!”
姜耀从怀里掏出玉佩,高举,月光下双鱼闪着光。首领伸手来接,姜耀却把玉佩往海里一抛,玉佩划出一道弧线,落水时发出极轻的扑通声。首领愣了一瞬,钩镰枪已经挥过来。
霍峻的刀背砸在钩镰枪上,火星四溅。姜耀趁机划桨,小艇猛地后退,脱离钩镰枪的范围。蓝焰忽然熄灭,艇头一暗。大船上有人吹响海螺,声音低沉,像鲸鱼在水下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