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无法释怀的,是姜耀最后留手的那一击。
明明有能力一剑斩落他的头颅,却偏偏收招留命,语气平淡地许下三日考虑期限,不威逼、不胁迫,胜负分明、坦荡磊落。
这份胸襟气度,这份隐忍克制,彻底击溃了甘宁骨子里的傲慢自负。
“头领。”
一名断臂亲兵强忍伤痛,艰难爬到甘宁身侧,声音沙哑虚弱,“弟兄们死伤过半,伤者无数,粮草仅余三日份额。如今水路被封、退路断绝,襄阳官府严防死守,我们已然走投无路。”
这名亲兵跟随甘宁多年,出生入死、不离不弃,是锦帆贼为数不多的核心老人。往日里桀骜凶悍、杀伐果断,此刻左臂断折、血染衣衫,脸色苍白如纸,语气里满是绝望。
甘宁沉默不语,目光死死盯着奔腾江水,指尖用力攥紧,指节泛白。
他生性狂放不羁、粗暴好杀,早年闯荡江上,劫富商、掠货船,行事随心所欲、肆意妄为。出身巴郡寒门,无家世依仗、无贵人提携,乱世之中只能落草为寇,凭借一身蛮力、悍勇血性,硬生生在长江杀出赫赫威名。
他向来不屑世家虚伪礼法,鄙夷权贵勾心斗角,做人做事全凭本心,重情重义、善待麾下弟兄,钱财从不独吞,战利品尽数均分,这也是这群悍匪甘愿死心塌地追随他的缘由。
可如今,纵横江水数年的锦帆贼,第一次陷入绝境。
“头领,要不……咱们干脆归顺刘表?”另一名亲兵低声试探,语气忐忑,“荆州牧刘表坐拥荆襄沃土,兵力雄厚、粮草充足。我们手持战船、熟悉水性,归顺之后定然能编入水军,弟兄们也能摆脱贼寇身份,堂堂正正做人,不必再漂泊江上、刀口舔血。”
此话一出,周遭数名水匪纷纷抬头附和,眼底满是期盼。
常年漂泊江上、劫掠为生,人人早已身心俱疲。谁不愿脱去贼寇污名,上岸安稳落脚,有衣穿、有饭吃,不必整日提防官府围剿、仇家追杀?
“归顺刘表?”
甘宁缓缓转头,黝黑眼眸闪过一丝鄙夷冷意,嘴角勾起讥讽弧度,“那老东西优柔寡断、胸无大志,偏袒世家、轻视寒门,麾下派系林立、内斗不断。蔡瑁、蒯良之辈把持权柄,傲慢刻薄、欺压寒门。我等粗人投奔过去,终究只是底层棋子,任人拿捏使唤,终生不得重用。这般窝囊日子,你们愿过?”
直白犀利的点评,一针见血戳破荆州朝堂弊病。
一众亲兵瞬间沉默,垂首不语,眼底期盼尽数黯淡下去。
他们清楚,甘宁所言非虚。荆州看似安稳富庶,实则阶级固化严重,世家垄断权势,寒门永无出头之日。这群出身草莽、背负贼名的水匪,投奔刘表,终究只会沦为底层炮灰,受尽排挤屈辱。
“那咱们还能投奔何人?”断臂亲兵苦笑一声,语气苦涩,“天下诸侯割据,北方战乱不休,南方动荡不安。曹操多疑狠辣、袁绍优柔寡断、袁术狂妄自大,各路诸侯皆有弊病。放眼天下,何处能容下我等粗人?”
此话直击痛点,戳破乱世流民的无奈窘境。
乱世之中,寒门草寇从无选择权,只能随波逐流、任人摆布,想要寻得一处公允安稳、善待士卒的栖身之地,难于登天。
甘宁收敛讥讽神色,眉头紧锁,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那道白衣少年的身影。
昨夜滩涂之上,姜耀白衣不染血污、身姿挺拔从容,明明手握碾压战局的兵力,却不嗜杀、不狂傲,胜负分明、坦荡留手。谈吐之间温润有礼,行事之间杀伐有度,既有强者的凌厉锋芒,又有常人难得的悲悯之心。
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姜耀眼底那一抹通透淡然。
不同于世家权贵的鄙夷轻视,不同于诸侯枭雄的贪婪算计,那是一种平等包容、看淡世俗的通透,哪怕知晓他贼寇出身、满身罪孽,眼神依旧坦荡,没有半分鄙夷嫌弃。
“姜耀……”
甘宁低声默念这个名字,嗓音低沉沙哑,眼底挣扎愈发浓烈,“那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出身不明、来历神秘,麾下暗卫精锐强悍、军械精良,年纪轻轻却城府深沉、智谋无双,武力强横却不恃强凌弱。这般人物,绝非寻常流浪诸侯,身上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归顺,便要屈居少年之下,放下一身桀骜傲骨;不归顺,弟兄们死伤惨重、无路可退,最终要么被官府围剿诛杀,要么四散流离、生死难料。
一念之差,便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结局。
【系统远程监测:当前甘宁好感度45,敬畏大于敌视,纠结情绪拉满,归顺概率68%。】
【系统吐槽:暴躁江匪在线纠结,一边傲娇嘴硬,一边疯狂心动,建议宿主多送好酒肉食,拿捏粗猛武将最简单的方式——投喂。】
遥远的临江客栈顶层,姜耀耳畔响起系统直白沙雕的提示音。
他倚靠在雕花木质栏杆之上,单手端着清茶,目光远眺汉江下游,神色平静淡然。清风拂动雪白锦袍,衣摆随风轻扬,墨发肆意翻飞,清俊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焦躁,唯有从容笃定。
无需亲自探查,他便清楚甘宁此刻的纠结挣扎。
熟读三国典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甘宁的性格。此人桀骜不驯、自尊心极强,重情重义、恩怨分明,虽性情暴躁、嗜杀蛮横,却天生将才、擅长水战,是乱世之中极为稀缺的顶级水系武将。
这般猛将,若是强行逼迫,只会激起逆反之心;唯有耐心等候、以诚相待,方能彻底收服,让其心甘情愿归心效力。
“主公,还在看江?”
郭嘉拎着酒葫芦,慵懒倚靠廊柱,眉眼惺忪、闲散随意,昨夜熬夜吃瓜复盘,此刻依旧带着淡淡的红血丝,“那甘宁就是头犟驴,骨头硬、脾气臭,你给三日期限,属实太过仁慈。换做旁人,早就直接武力镇压、强行收编了。”
姜耀浅酌一口清茶,茶汤微苦、回甘清甜,语气平淡:“猛兽需驯,不可硬杀。甘宁性情刚烈、忠心护短,强行逼迫只会埋下反骨。我要的不是暂时臣服的叛贼,而是真心归降、能独当一面的水军大将。”
他眼光长远,格局开阔。如今麾下武将多为陆地作战,水系战力空白,甘宁恰好能弥补短板。只要彻底收服,便可依托汉江打造专属水军,立足襄阳、掌控水路,抢占荆襄水上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