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籍能破表层困局、解一时危机,却破不了世家百年根基、改不了固化格局、挡不住大势碾压。他能疏通州府物资,却拦不住士林孤立、储位纷争、地方合围、江防封锁。”
“传我命令,即刻启动第二重布局。明日起,荆襄所有世家学府、旧式儒生、士族子弟,全面断绝与寒门学宫的一切往来;同时密令荆南四郡士族,严查地方新政、杜绝新学传播、封锁寒门势力南下扩张之路。”
“既然软困无效、阴计落空,那我们便层层加码、步步紧逼,彻底孤立姜耀、锁死寒门所有上升空间!”
蒯府书房的寒意,顺着窗棂缝隙漫出府邸,悄然笼罩了整座襄阳城的士林圈层。
蒯良一声令下,荆襄百年世家的盘根势力轰然运转,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却有着比刀兵更细密、更窒息的封锁力道。这便是顶级世家的底蕴,不用一兵一卒,仅凭世代积累的人脉、话语权、士林声望,便可轻易垄断一方的舆论、人脉与出路。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襄阳城内便悄然掀起了一场无声的割裂。
城内所有士族私学、名门书院、儒生圈层,尽数默契封口。往日里还会有旧式儒生游走街头、与人辩经论道,偶尔也会有士族子弟前往荆州学宫外围观望新学,如今尽数销声匿迹。
但凡出身世家、依附士族的文人学子,被族中长辈严令禁止,不得与荆州学宫产生分毫交集。不得互通书信、不得交易典籍、不得共用器物、不得议论新学,甚至连途经学宫门前的街道,都被私下列为禁忌。
短短半日,姜耀执掌的荆州学宫,便从襄阳城内新晋的革新之地,变成了士林圈层人人避之不及的“异类禁地”。
若是换做寻常诸侯、寒门主事,遭遇这般全方位的士林孤立,麾下学子必然人心浮动、流言四起,轻则学子流失、学风崩塌,重则新政废止、势力溃散。
但此刻的荆州学宫,却是截然相反的一番景象。
晨光破晓,洒落在宽阔的学宫广场上,千余寒门学子早已整装列队,身姿挺拔、神色坚毅,无一人懈怠,无一人慌乱。
晨读之声朗朗入耳,字句铿锵,穿透清晨的薄雾,盖过了城外零星的市井嘈杂,透着一股绝不屈服的蓬勃朝气。试验田内,青苗破土、长势喜人;讲堂之中,实务典籍整齐陈列;库房之内,粮草物资充盈齐备,全然没有半分被全城孤立的颓势。
学宫正中的主事亭内,姜耀斜倚在木椅上,姿态松弛,半点没有大敌压境的紧绷感。他一手搭着桌沿,一手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眉眼清淡,悠然自得。
一旁的郭嘉瘫坐在长椅上,姿势比姜耀还要散漫,一袭青衣随意披散,长发微乱,手里抱着一个陶制酒壶,小口抿着清甜的米酒,眼神半眯,活脱脱一副摆烂摸鱼的闲散谋士模样。
“主公,蒯家这波操作,属实是气急败坏了。”郭嘉打了个哈欠,语气戏谑满满,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调侃,“阴招掣肘物资被伊机伯轻轻化解,软绞杀彻底失效,这下只能搬出世家最拿手的老一套——孤立封锁、舆论封杀。说白了,就是堂堂荆襄顶级世家,被咱们逼得没招了,只能玩耍赖的土办法。”
姜耀抬眸,目光扫过亭外整齐有序的学子队伍,淡淡开口:“蒯良此人,沉稳老辣,步步为营。他从不做无用之功,物资掣肘是断我们根基粮草,士林孤立是断我们未来人脉。乱世争雄,粮草是肉身,人才是筋骨,舆论是气血,他这是打算层层剥离,把我们困死在学宫这一方方寸之地。”
“可惜,算盘打得精,却看错了我们的底子。”
话音落下,一道温婉灵动的身影提着一册书卷,缓步走入亭中。苏玲珑一身素雅浅绿襦裙,裙摆轻扫青石地面,不带半分尘埃,眉眼温润,气质清雅。她将手中整理好的学宫课业台账轻轻铺在石桌上,条理清晰、字迹工整。
“主公,奉孝先生。”苏玲珑轻声行礼,而后从容汇报道,“今日全员学子无一缺席,晨读、实操、农事课业尽数正常开展。昨夜我已连夜安抚各舍学子,明确学宫所学实务皆为乱世立身、安民兴邦的真本事,无需依附士族虚名、不趋附世家舆论。”
“目前学宫上下人心稳固,无一人听信外界流言,更无学子心生退意。反倒有不少学子听闻外界封杀之举,愈发勤勉自律,皆不愿辜负来之不易的求学之机。”
郭嘉闻言,挑眉一笑,举杯遥遥示意:“苏姑娘治学安民,稳人心、定学风,当真是主公的定心丸。蒯家想靠舆论搞垮我们,先得过了你这一关,纯属白费力气。”
苏玲珑浅浅一笑,不骄不躁:“奉孝先生过誉了,不过是各司其职、稳固根基而已。外界士林封杀,于虚名之士是灭顶之灾,于务实求学之人,不过是无关痛痒的杂音。”
她这话精准戳中要害。
蒯家的士林封锁,针对的是重虚名、慕门第、依附士族声望的旧式儒生。这些人一辈子困在士林圈层之中,靠世家品评、名士举荐立足,一旦被圈层封杀,便前程尽毁、寸步难行。
可荆州学宫的学子,皆是寒门出身、乡野子弟,不求士族虚名、不逐士林清誉,所学所练皆是农事、水利、吏治、兵法、民生等落地实用的学问。他们不靠世家举荐做官,不靠士林点评立身,赖以生存的从来不是圈层人脉,而是实打实的自身本领。
世家封绝往来、断绝舆论,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如同用绸缎封锁铁甲,看着华丽唬人,实则毫无杀伤力。
就在此时,一阵清脆利落的脚步声传来,黄婉清一身干练劲装,腰间系着简约布带,手持库房清点账簿,快步走入亭中。不同于苏玲珑的温婉清雅,她眉眼利落、行事干脆,自带一股统筹大局的干练气场。
“主公,物资全部清点入库,分类规整完毕。粮草充足可支撑学宫全员三月之用,笔墨、农具、水利器械、课业耗材尽数补齐,相较之前库存反而更为充裕。”
黄婉清语速平稳,条理分明,将各项数据一一报出,而后补充道:“另外,我已调整物资分配制度,实行按量分发、结余留存、损耗登记的新规,杜绝浪费、规避克扣。往后即便州府再度刻意拖延物资,学宫库房储备也足以自给自足,短期内无需担忧资源掣肘。”
姜耀看着眼前条理清晰、各司其职的麾下,眼底掠过一抹温润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