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七日过去,预想中的溃散景象半点没有出现。
反倒让蔡瑁看得心头愈发烦躁、眼底戾气渐浓。
学宫之内,秩序稳得离谱。
每日清晨鸡鸣破晓,学宫晨读声准时响起,朗朗书声穿透军营嘈杂,清晰传到外围哨岗耳中。白日里田间劳作不息、讲堂授课不绝、库房调度有序,傍晚轮值值守、复盘课业、修整农具,千人队伍井然有序,无一人逃散、无一人抱怨、无一人懈怠。
哪怕被重兵围困、与世隔绝,这群寒门学子依旧活得踏实、学得笃定、干得勤勉。
反观城外荆州军,反倒先乱了心气。
连日驻扎郊野、昼夜轮巡、无仗可打,士卒们日日枯坐营中,枯燥乏味、军心浮躁。秋日寒凉,夜风刺骨,野外营帐潮湿阴冷,不少底层士卒心生怨言,私下吐槽不断,军心肉眼可见地涣散。
高岗帅帐之内,蔡瑁一巴掌拍在案几上,茶杯震颤、茶水泼洒,满脸不耐与愠怒。
“怪事!真是天大的怪事!”
蔡瑁粗声低吼,眉宇间满是费解与憋屈:“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寒门子弟,无官无爵、无兵无甲、无根无底,被我两万精锐重兵围困七日,居然半点不乱、丝毫不慌?非但没溃散,反倒越守越稳、越学越勤?”
身旁几名副将面面面相觑,无人敢轻易接话。
他们常年随军征战、维稳地方,见过无数势力崩盘、人心溃散的场面。寻常乡勇团练、寒门势力,被正规军重兵围上三日,必然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要么四散逃亡,要么屈膝投降。
唯独这荆州学宫,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一名参将犹豫片刻,低声拱手禀报:“将军,属下观察多日,学宫之内条理太过清晰。粮草每日按量分发,无饥馁之人;课业劳作交替有序,无闲散之人;轮值值守严密规整,无懈怠之人。且那几位主事身边的女子,各司其职、调度有度,把内里打理得滴水不漏,学子心志早已稳固,绝非短期围困可动摇。”
这话一出,蔡瑁脸色更沉。
他原本以为姜耀只是个靠噱头博取名声的少年书生,如今才隐隐察觉,这少年麾下的架构、人心、秩序、根基,早已远超寻常世家子弟、地方诸侯。
“蒯公说此子是疥癣之疾、寒门虚势,可本将看,这哪里是虚势?”
蔡瑁皱眉沉声说道:“这是一颗扎进荆襄腹地、越扎越深、难以拔除的硬钉子!再耗下去,我军军心先崩、粮草空耗、士卒疲敝,反倒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虽性情刚猛、行事霸道,却绝非无脑莽夫。常年掌兵的直觉让他清楚,军心一散,阵脚必乱。如今围而不杀、耗而无功,已然陷入被动。
“传我军令,暂缓昼夜死守,改为日间严围、夜间休整。”蔡瑁咬牙下令,“死守无益,先稳军心,再做打算!”
副将们连忙领命出帐传令。
军营的威压稍稍松弛,却并未彻底撤围,依旧死死锁死所有出入要道,保持着合围的姿态,只是不再过度消耗兵力军心。
学宫主事亭中,郭嘉趴在栏杆上,手里提着酒壶,远远望着城外军营的旗帜变动、士卒动向,笑得眉眼弯弯、戏谑十足。
“主公,看见没?蔡大莽夫绷不住了。”
郭嘉晃了晃酒壶,语气慢悠悠的,带着几分看透人心的轻松:“七日死围,耗得他军心浮动、士气大跌,再耗下去,不用我们出手,他自己的兵马先乱了。蒯良这盘借兵困局的棋,已经开始悄悄崩裂了。”
姜耀端坐石桌旁,手中捏着一卷郡县治理典籍,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色淡然从容。
“蒯良善谋,却太过稳慎,凡事只求万全、不敢冒险。他让蔡瑁围而不攻,是想落得美名、不沾恶名、平稳破局,可世间哪有万全之策?”
“围困最磨人心,既能磨我们,也能磨他们自己。我们内里根基扎实、人心稳固,耗得起;他们外在强权施压、军心浮躁,耗不起。此消彼长之间,胜负早已注定。”
石韬手持最新情报竹简,缓步走入亭中,神色沉稳,开口补充道:“主公,城内暗流又变。蔡瑁心态松动、军心疲敝的消息,已经传入蒯府。蒯良震怒,却不敢强行逼蔡瑁强攻学宫。”
“其一,强攻学宫,必然死伤学子、屠戮寒门,恶名传遍天下,士林彻底唾弃荆襄世家;其二,蔡瑁掌荆州兵权,蒯良只能借力、不能强压,逼得太紧,会引发文武不和、世家内耗。”
姜耀抬眸:“所以蒯良会换招。”
“没错。”石韬点头,展开竹简,逐条汇报,“蒯良放弃短期耗杀的思路,转为长期锁死、外部孤立。今日连发三道密令,一改之前的紧绷死局,开始布局外围大势。”
“第一道,严令荆南四郡士族,彻底封禁所有新式农法、新学典籍,但凡私传、私学、私用者,宗族连坐、田产充公、举族流放,禁令严苛程度翻倍,彻底封死孟公威的民心渗透之路。”
“第二道,传令荆州沿江渡口、关隘守军,严查南北往来行人商旅、文人墨客,杜绝任何名士、人才、物资流入学宫,彻底切断我方外部人才补给。”
“第三道,也是最关键的一招——遣使北上、东出,联络两大诸侯。”
此话一出,郭嘉瞬间直起身子,眼底的散漫尽数褪去,来了兴致:“哦?老狐狸终于懂得引外援、搅浑水了?联络的是谁?”
石韬沉声道:“兖州曹操、江东孙策。”
这两个名字落下,亭内气氛瞬间凝重几分。
彼时天下,群雄割据、诸侯林立,荆襄地处天下腹心,四通八达、物产丰饶、水陆便利,是所有诸侯眼中的必争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