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迦叶虽然很好奇他这种四海漂泊的佣兵,竟会早早成家立业,想问问罗南家庭的状况,但因为避讳交浅言深,也担心给别人制造插旗的机会,少女克制住了一丝八卦的心情。
“这次甘比诺大张旗鼓叫上你们,是哪里要打仗了嘛。”安迦叶不动声色间换了个话题,这也是她来找这帮鬣狗的次要目的。
“小姐感兴趣?”罗南已开始弹起一首酒馆民谣的前调。
“巡礼者里谁不关心呢?”安迦叶反问,“要是打仗,我们就要吃更多苦头。”
罗南没卖关子,侃侃而谈道:“据说暮影城的驻城女巫‘艾尔德林’女士,观察到入冬前的雾潮有提早活动的异象。于是冷湖伯爵跟周围几个大贵族都放出消息,要招兵买马抵御可能出现的‘雾灾领主’。”
“抵御‘雾灾’吗?”安迦叶略显担忧,“甘比诺也要去?”
“谁会知道甘比诺老大把赌注下在哪儿?”罗南却风轻云淡道,“实际上南风原野的几个领主间龃龉不断,冷湖领又频繁爆发黑巫术恐怖事件,可能有堕魔女闹事,听说连树廷的巡回女巫都吸引过去了。”
“每年雾潮总会诱发一些冲突,隐藏在雾中的猎物和猎人,谁又分得清楚呢?”
原本悠扬如羽毛飘入云端的琴声忽然变奏,衬托着远处堕入悲惨火狱的农场,透出一丝余韵不绝的凄凉。
“就像这座农场的居民,本该在‘丰收月’庆祝硕果累累,最后却倒在泥土里腐烂。他们没有一个逃走,想必是要守护自己的庄稼和畜群吧——就算逃走,庄稼毁了,也只是饿死,他们的遭遇是迷雾中的常事。”
安迦叶沉默着注视着远方烟熏火燎的红雾,也为那些在火海中消逝的死者油然产生哀伤。
她想起与璐迪尔老师告别时,老师所描述的过往。
当尘世沦为焦土,生命化作灰烬,只希望风能再送来种子埋入土中,还有那些未死尽的草根,能在来年焕发生机。
罗南弹完一曲,举起酒杯逗弄着肩上游动的流水灵。叫阿曼达的可爱小家伙凑到杯口边,乐不可支地埋头吸光了剩余的美酒,最后醉醺醺滑到木杯里。
“我就先去陪小伙子庆祝了,小姐还是别浪费美酒和大餐能带来的快乐,牛肉没问题的。”罗南递给安迦叶一个空木碗道,“阿曼达给肉施加了祝福,就算有诅咒毒素也早就净化掉了。”
少女接过特意被流水灵洗干净的空碗,最终还是拿起汤勺,从篝火上煮的铁锅中装满一碗蘑菇炖肉,她皱眉呡了口肉汤,即使心理存在障碍,但在唇齿间咬碎的滑溜溜的菌子肉,勾起了少女对蘑菇天然偏爱的味觉。
野牛的肉质也没想象中又老又硬,反而有嚼劲不弹牙,一种清澈的气息凝聚在鲜美汤汁中,抹去了野味的腥膻,确实让人食欲大开。
安迦叶看着其他佣兵都在沉迷享受着难得的肉食——忽然惊觉十二年衣食无忧的学宫生活,到底惯坏了她。
罗南去接替刚表演完一曲的嘉娜,这次他没有再表演琉特琴,而是借着酒劲上头,耍起一套华丽流畅的剑舞。
在同样醉过头的流水灵伴舞下,大朵水花变换自如的浮空,长剑翻卷搅动着湛蓝的波涛,在空中绽放开,宛如一只只戏水的天鹅——舞姿优美矫健,剑风如歌如诉,不断将气氛推向更热烈的高chao潮,实在是一等一的宴会技能。
安迦叶确实有点刮目相看,没想到一帮大老粗中,还有这等能歌善舞的男人。俗话说流水不腐,会被流水灵看中——这个男人的内在,并非陷于泥淖中的俗夫。
他和甘比诺间有什么关系吗?老狼对他好像有点看重的样子。
安迦叶尝试分析起来——靠刀口舔血讨生活的佣兵们,总要找点乐子。就比如她自己还会靠捏蘑菇来解压呢。就凭能带给团体胜利和欢乐,这个团长就该备受部下爱戴。
她在“浪潮”佣兵团里感受到的纯粹,或许是围绕这个男人产生的。
“安学姐。”
少女思绪被打断,抬起头正好看见一个亚麻色的鸟窝头,嘉娜抱着风笛站在她面前,脸上挂着活泼的笑容。“我能坐在这儿吗?”
安迦叶对她吹的“风之旅人”印象深刻,这位出身流浪女巫的少女,在不太适应荒野生活的菜鸟巡礼者中,算是少数如鱼得水的怪咖了。
面对嘉娜的主动套近乎,安迦叶点头答应。
嘉娜道谢后,坐在她旁边的柴堆上,兴致勃勃问。
“安学姐,听说你和甘比诺老大很熟。”
“只是正常的生意往来。炼金教室许多杂事,都要拜托他去处理。”安迦叶随口应付道。
“嘻嘻,在学宫里都没机会和安学姐打交道呢,大家都困在谣言和偏见中,对安学姐有很多误解。但有的传闻真的很乱来,我觉得安学姐还是挺好相处的。”
平民出身的小女巫学徒基本都要忙着讨好导师,承担教室的各种杂务,学业也不能落下,而嘉娜在这群卷王中却过得相当随性散漫,成绩也只是中等,却总能鼓弄出些有趣的花样,只是平时和忙着种蘑菇、调药的安迦叶没什么交集。
而安迦叶这种独行侠,在认识艾尔莎之前,甚至都没几个愿意和她交往的同龄人。
安迦叶倒有点应付不来少女的热情——不愧是流浪马戏团出身,这个小姑娘说话挺讨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