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华门,西缉事厂。
偏厅里,肖岩正靠在梨花木弥勒榻上看《汉书艺文志》,一本讲如何将兵器与武学招式搭配的书。青花乳足莲花小炉里熏着掺了多种本草的檀香,熏得满屋子中药味、檀香味浓郁。
“督主。”大档头孙怀庆露着膀子走进来,一身流着汗的腱子肉,看样子才从诏狱出来,正问了个礼,便被刚上任司房不久的小福子截了话:“贺万金派了人来,正在外面候着,督主您要见吗?”
放了手里的书,肖岩取了梨花小几上的太阳菩提念珠挂在手上拈着玩,而后丹凤眼一抬,赶了孙怀庆去弄干净自己再来见他,才悠悠回了小福子:“领人进来吧。”
孙怀庆摸着鼻子嘀咕着“督主太讲究”退下去换衣服,小福子则出去领人。
不一会儿,小福子领一着月白袍衫的年轻男子进了偏厅,那人长相还算清俊,端着手里的盒子朝肖岩行礼:“柏阳参见督主。”
肖岩抬眼看来人——年前贺万金得皇帝恩典,一家来京看望贺柳娇时,有过一面之缘的贺万金长子贺柏阳。
见肖岩并不言语,知晓这位督主阴狠冷冽,不好相与,贺柏阳提着心小心翼翼呈上父亲的嘱托:“知晓督主…喜好这些小玩意儿,这串月亮菩提是家父特意从安南迦南寺求来,开了光,献给督主您的。”
他不敢说肖岩信佛,这么个手染鲜血、杀伐果断的皇帝宠臣,照他的脾性,那两个字出来保不准会触了他什么逆鳞。
肖岩挑眉,小福子意会,取了盒里的菩提珠放在他手上。将自己的太阳菩提与这贺万金拿来讨好他的月亮菩提放在一块,一褐红一灰白,一暗沉深邃一清凉明润,倒是很合意,配成对倒是不错。心头闪过什么念头,肖岩将两串菩提珠往手腕一套:“本督收了。”
“那贺贵妃那儿……”贺柏阳一喜,父亲这拍马屁倒是对了位置。
“皇帝的后宫,本督可没资格管。不过…”肖岩勾唇,很有些惑人的味道,然是个蛇蝎美人,“你妹妹本是圣眷正浓,但昨日长公主生辰宴上那般逾越惹怒了太后,贺公子你想必也听说了,否则也不会急着今天来本督这西厂。”贺万金这儿子昨日才入的汴梁,本是为这里几处布庄分号的账,来他这只是其次,昨日事一出,便上赶着来找他要个心安了。
“督主,贺贵妃年幼愚钝,宫中行走自然还得依仗您继续提点。”柳娇若是那么快失宠,他贺家不仅钱权损失惨重,甚至还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提点?是啊,本督既能送一个人上龙床,自然也能送那个人下黄泉。”
见肖岩把生杀大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贺柏阳身子控制不住轻颤,重重俯身行了个大礼,额头紧贴地面:“督主提点之恩,贺家永世难忘!若非祖母寿辰将至,家事缠身,家父定亲自前来拜谢督主。请督主您见谅!”
这时,收拾好自己的孙怀庆走进来,大大咧咧朝肖岩请安:“督主。”
肖岩瞄一眼孙怀庆,尖帽,白皮靴,穿褐色衣服,腰间系小绦。尚算满意的起了身,目光落回贺柏阳身上:“起来吧,本督还有事便不留贺公子了。”
小福子机灵的上前,请了贺柏阳起身,送他出去:“您请吧。”
贺柏阳捉摸不透这算应还是不应,但也不能再留,小心翼翼的随小福子出了西厂。
西厂大门,贺公子知晓小福子乃肖岩身边亲信,到底忍不住探起口风:“敢问公公,督主他这意思……”
“只要宫里那位自己不惹事。”小福子也不瞧他,话说半句,手敷衍一拱便返身回去了。
在西厂眼皮子底下,贺柏阳不敢造次,只能叹口气上了马车,吩咐马夫往家里的布庄分号去了。
……
小福子轻轻踏入厅内时,孙怀庆正说到曹元文受不住刑、但昏死过去都咬口不放他哥哥半点事。
闭门走过来,将小几前的香炉盖揭开,把里面香料处理掉,小福子为肖岩倒了杯茶,这才瞪一眼烦恼的孙怀庆:“督主要不下诏狱亲自审审?”
“嗯,”屋里渐渐散了香味,肖岩放下抿了一口的茶,食指轻擦过小几,念珠上挂着的流苏跟着扫过,“你俩随本督走一趟。”
……
诏狱。
踏上刚刚用清水刷过一遍的过道,肖岩戴着小福子递来的面纱,露出的眉眼冰冷深沉。两个番役在跟前带路,直走左拐,一直将肖岩三人迎到最里的牢房。
约五丈的空间内,摆着张木桌,赤着膀子的王长生正坐桌前喝酒散气。牢房右侧十字木架上挂着个男人,披头散发、脸上毫无血色,光着的瘦弱上身有好些个血肉模糊的烙印。
桌前的王长生闻声,放了酒壶在桌上,上前将铁门拉开:“督主,您亲自来了。”
“两个役长在这都撬不开个赌鬼的嘴,本督能不亲自来吗?”肖岩抬脚在杂草上蹭了蹭,也不瞧这三档头,径直走到那昏死过去的曹元文面前。
“将人弄醒。”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