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不能言,耳不能闻,眼不能视,五感皆封,心神亦被牢牢锁死。
此等手段,足见殭帝和梵音娘娘之强横,犹如掌控生死簿的阎君,举手投足间便可定人生死,控人于股掌之间。
安幼漓稍一犹豫,檀口轻启,吐了一个“劫”字。
此前通过神霄宗赵昊之口,已知小三殇之事,不妨趁机卖个人情给殭帝,一解当下危局,二来也算埋下一桩伏笔。
“劫?”殭帝瞳中鬼火暴涨,语气凝重,“劫从何起?”
安幼漓垂眸不语,漫不经心修剔着葱玉般的指尖,唇角噙着一抹淡笑。
殭帝一滞,面色微沉,碍于身份不好再追问。
鬼族之躯,纵然实力强悍,却在天机推演上天赋匮乏。
这是阴界鬼族与生俱来的短板,比不得天人之道,着实无可奈何。
见安幼漓故意卖关子,殭帝鬼眼滴溜溜一转,朝身旁夫人递了个眼色,道:“爱妃往后可多与安教主往来,我等同属幽玄,理当相互扶持。”
梵音娘娘浅笑颔首:“陛下所言极是。”
安幼漓瞧在眼里,心中彻底踏实下来,料想此行应无凶险,当下爽快应道:“如此便叨扰陛下娘娘了。”
梵音浅笑:“教主无需多礼,往后常来帝城,你我姐妹自当亲近些。”
“既如此,贫道便却之不恭了。”安幼漓并未推辞,掩唇而笑:“承蒙姐姐抬爱。”
梵音再笑:“妹妹生得这般灵秀,姐姐瞧着欢喜得很。”
安幼漓眸光一转,凤眸微灿,瞥向佛光,幽幽道:“我观姐姐眉间红鸾星暗,当防罗刹血咒反噬……”
“咦?”梵音神色微惊,讶然道:“妹妹竟知晓此事……”
话犹未尽,便被殭帝厉声打断:“休要再言!”
殭帝素性再是豁达,却也难容他人当面谈论爱妻隐秘之事。
梵音娘娘轻笑一声,便不再多言。
安幼漓凤眸轻轻眯起,于心中暗自推算一番,决意再吐露些许隐秘之事,以为日后筹谋。
当下,便向殭帝娓娓道来所知机密。
随着她话语流淌,殭帝面色如玄铁般沉凝,气息亦渐趋狂躁,沉声问道:“教主之意,莫非有人暗中操弄,此乃阴谋算计?”
安幼漓点头应道:“依贫道所获讯息而论,确是如此。”
殭帝沉思许久,回想起冥光之城与西方镇抚菩萨近来往来甚密,背后似有诸多不明诡秘暗影。
再将此事与殭骸帝城虫灾之患相联系,如今与安幼漓所言相互印证,怎看都非偶然巧合。
心内忧思如潮,陡然而生。
“砰——!”
瞬息之间,古灯俱灭,帝城亦为之晃颤。
“大胆!原来竟是这般,尔等竟敢欺朕至此!”
殭帝怒焰腾升,只觉遭人蒙骗,恰似被人轻看,以为殭鬼一族无谋算之能,处处受制,被人随意摆弄。
“不知教主还有何言语相告?”
安幼漓笑意愈深,神色透着几分诡谲,轻吐道:“三殇启,黄泉沸……”
“此言何意?”殭帝急切追问。
安幼漓心中暗念,真是个粗人,无奈之下,收起卖关子的心思,直言解释道:
“小三殇劫祸将临,届时四方生灵定会蜂拥至黄泉躲避此劫,陛下宜早做筹谋。”
殭帝眼中幽芒如焰,冷声道:“好一个暗棋布局,倒是小觑了!”
面色登时肃穆,心下已开始思忖应对之策。
安幼漓淡笑,道:“陛下既已洞悉,贫道便不再赘言。”
梵音娘娘眸光微闪,煞气流露,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需从长计较。”
三人又悄声交换了些机密要事,而后殭帝抬手一挥,撤去了禁制。
顿时,殿内众人如梦初醒,阴气消散,恢复生机。
沈醉等人浑然不觉刚才发生何事,记忆仍停留在被禁制之前的时刻。
见安幼漓与梵音娘娘相互以姐妹相称,更是诧异不已,不知从何时起,二人的关系已然这般亲密。
众人心中虽疑云重重,却也顿觉心安了几分。
尤其是那罗刹艳妃梵音娘娘,安幼漓此前在路上,将其形容得犹如猛虎般可怖。
然此刻一见,她除了声音清婉柔媚些,仪容仪表皆端庄典雅至极,挑不出半分瑕疵。
殿内氛围渐趋缓和,梵音娘娘美目轻转,目光落在那黑袍青年身上,朱唇轻启:“不知这位小公子尊姓大名?”
安幼漓心下一跳,回道:“此乃劣徒沈醉,粗鄙之人,恐污姐姐尊耳。”
沈醉虽为肉体凡胎,然精神力连番突破,又常年受黑红灵力滋养,周身自有一股独特气韵,引得梵音娘娘目光停留。
她微微颔首,继而问道:
“方才与陛下共观幽冥镜,见你先是以一对阴鸦破了樊仙鬼体,后又在与诃阎罗汉的赌斗中胜出。只是不知,那佛门千幻须弥阵,你是如何破的?”
安幼漓眼神示意,沈醉起身恭敬作答:“回娘娘,小子凭借道衍术术推演,从而破了那佛门阵法。”
“呀~?”
梵音娘娘不禁惊异出声,似是有些惊讶,音中媚意未敛。
那一声小小的“呀~”若莺啼婉转,尾音如狐媚钩儿,直勾人心,竟让殿内众人心神微荡。
她侧首与殭帝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中看出异色。
随后,梵音娘娘收敛玄音,笑意更浓,语气更柔:“你那两只阴鸦可否拿出一观?”
沈醉被她那魔音勾得脑内嗡鸣不休,恰在此时,手腕上的九髑骸心链白光骤闪。
“安魂咒”“寂魄咒”与“冰心咒”三咒齐施,冰魄锁幽台,瞬间镇住魇魅。
他心念一动,冥大冥二振翅惊空,飞将而出,于殿中盘旋不止,阴气森然,冥火如莲。
梵音娘娘眸光微亮,赞道:“好一对灵鸦。”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吼吼吼!!!”
阴森的大殿四周,无数猩红竖瞳自虚空忽喇喇睁开。
那眼珠儿滴溜溜转,瞳仁里生着倒钩毒针,竟是密密麻麻的无影之虫。
形若赤豆却生八足,口器开合似剪,啃得虚空都泛起涟漪。
细瞧之下,一只只微小影虫,小到肉眼几难分辨,细若发丝,其形如影,似有若无。
若非冥鸦显出异端天赋,众人自是摸不着也看不见。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殭骸帝城大殿中,竟暗藏无数只这种诡异虫豸。
就连那黄泉之主殭帝鬼君的身上,也爬满了这种虫子。
万千阴虱影虫正不断吞吐煞气,啃噬得殭帝鬼躯“咯吱”作响。
“嘶……这!”
此等可怕的景象,直把众人惊得目瞪口呆,心中震撼不已。
但双鸦却无惧,冥大冥二兴奋异常,如见美食,呱呱乱飞,捕杀影虫。
冥二更是飞到殭帝身上,如小鸡啄米,嗑瓜子似的,将一枚枚影虫吞噬殆尽,竟无惧殭帝鬼气。
此般光景,惹得众人欣喜异常。
谁都想不到沈醉豢养的冥鸦竟有这等妙用?
“真是好鸦儿。”梵音娘娘妙手轻抚冥大,眼中难掩惊喜。
“唔……”殭帝斜靠于王座之上,神情说不出的惬意。
身上的影虫,恰似附于肌肤的秽垢。冥鸦尖喙精准,频频啄下。
那如附骨之疽般的影虫被缓缓剥离,直让殭帝通体舒畅,沉醉其中。
可惜好景难续,不大会,两只冥鸦打着饱嗝,飞回沈醉身上,显然已是果腹。
无论如何催唤,它们皆懒洋洋闭目养神,猩红鸦眼半睁半闭,不再动弹。
殭帝眉头微皱:“怎的停了?”
沈醉面色无奈:“回陛下,它们吃饱了,怕是无力再战。”
梵音娘娘轻喟一声:“惜哉,若双鸦能多除些影虫,夫君也可早些摆脱这苦痛。”
安幼漓神色淡然,轻言道:“此鸦纵灵,亦有力尽之刻,且双鸦认主,这绝户之物此界难寻,陛下稍安勿躁。”
殭帝面色微沉,双眸幽光闪烁:“这两只冥鸦从何处得来?又是如何驯养?”
心中已然盘算着将冥鸦据为己有。
安幼漓眼珠一转,当即察觉殭帝心思。
她脑子何等灵光,立刻祭出自己和龙雪的冥鸦,笑道:
“此鸦乃旅途中偶然得之,只是不知为何,唯有我徒儿沈醉能将冥鸦进化至此。
不仅听话,更有种种异能,想来沈醉乃是天生控鸦人,旁人怕是难以驾驭。”
言下之意,冥鸦只听沈醉的话,旁人莫要打什么歪主意。
殭帝亦瞧出安幼漓所言非虚,观其两对冥鸦,与寻常鬼物一般无二,冥钝不灵,并无出奇之处,更不会吃虫。
梵音娘娘轻笑:“沈醉既是控鸦人,倒也是天赐机缘。”
殭帝沉吟片刻,眸中幽芒微敛,淡然道:“既如此,诸位且在帝城小居几日,也好借冥鸦除虫,解我城中虫灾之患。”
说罢不容安幼漓推辞,看向自己夫人,眼中厉色一闪即逝:“爱妃定要好生款待。”
“这是自然。”梵音娘娘心领神会,玉手轻拍,人皮屏风之后飘出数位艳鬼侍女,各个玉骨冰肌,妖娆魅惑。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虽不愿留于这鬼城,然如今已深入虎穴,身不由己。
安幼漓面色平静如水,心中却恼怒万分,正欲分辨,却见殭帝重重冷哼一声,鼻孔喷出两道幽冥鬼气,竟将那不灭幽山印的玄光一下子掀翻。
众人皆大惊失色,这素来保命护身的灵宝如此轻易被破,可见殭帝的实力实是深不可测!
安幼漓心中亦骇然,知晓此鬼实力强劲,不可力敌,虽气极却也发作不得,只得无奈冷哼一声,暗暗将此仇记下。
随后,沈醉等四人便随着艳鬼侍女的引领,各自前往殿中精舍休憩,暂且不表。
待众人走后,殿内氛围陡然一变。
殭帝自知以势压人不占理,又惦记安幼漓所言的那个“劫”字以及诸多隐秘。
于是吩咐梵音娘娘:“夫人稍后且与那沈醉商议捉虫之事。”
言罢,便匆匆离去。
殿内旋即空寂,唯闻梵音娘娘柔声道:“妹妹休要着恼。”
安幼漓面色如霜,冷哼一声,未作他言,不再理她。
梵音娘娘玉指绕发,娇笑若丝:“安妹妹好是无情,这般俊俏小郎君,借给姐姐把玩三日而已,怎地这般小气?”
声如酥媚娇嗔,震得幽冥磐石亦颤三分。
周身玄光如雾如纱,似大雄宝殿蒙尘的菩萨泥塑染上粉红。
安幼漓见她不再掩饰,心含怒意,运起瞳术,抬眸便见那九重莲台之上,佛光氤氲间,罗刹真容若隐若现:
观音玉面配着艳鬼蛇腰!
她暗自叹息,指尖捏出三枚雷箓,轻声冷语:“借姐姐几日捉虫无妨,但若敢损了沈醉的根基,妹妹舍出三道神雷,也要将这帝城炸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