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山五人方至殭骸帝城,但见那城门轰然中开。
白骨长街如九幽地狱,街衢两旁,引魂灯悠悠浮动,幽光冷冽,阴气森森。
平地涌出三百六十具白骨舞姬,各执琵琶细弦,竟是自家肋骨所化,手持玉簪,却为脊椎抽成。
髑髅头里燃着碧磷火,火苗跳跃,犹如活物,娇声细语如泣如诉,倒比活人更添几分妩媚狠厉。
当步入那座宏伟的宫殿,便见万颗颅骨高高悬起,充作明灯,光点乱映,如幽魅之目森冷眈视。
鬼灵舞姬翩然登场,粉面蕴春,皆生艳丽之态。
舞动间,鬼火明灭,磷光萦绕,阴气森然沁人。
若换作凡夫俗子,必定肝胆俱裂,筋酥骨软。
幸得五人持不灭幽山印这一等准灵宝,压下邪祟,方能无虞。
走至殿中,安幼漓背后幽山印光芒流转,神情庄肃,敛衽为礼,稽首道:“无量幽玄,圣母灵君座下四代教主安幼漓,见过殭帝陛下、梵音娘娘。”
殭帝高踞阴冥王座,虚抬手掌:“安教主免礼,落座吧。”
众人于殿内就座,沈醉凝目细观,但见殭帝真容与黄泉殿供奉的那尊“帝像”分毫不差。
殭骸鬼躯于冥雾中沉浮,面容似玄铁,浸满万年尸液,双颊青紫,尸纹如活蚯蜿蜒游走。
头戴九旒阴骨冕冠,垂珠皆由尸骸磨制而成,耳垂过肩之处,缀着两枚赤魂晶。
身着衮袍,由九幽阴煞凝聚而成,上绣殭魔噬日裂空之图。
脚下两条尸蛟相互虬结,作踏云之势,吞吐之际,腥风扑面,引魂灯摇曳不止。
最可怖的,当属那缭绕面门的黄泉瘴雾,万千魑魅魍魉凝聚其中。
雾中时有幽冥啼魂之音乍起,俄而化作冥姥森然怪笑,时断时续,令人毛骨悚然。
众人见此,心惊肉跳,哪敢直视前方那骇人景象。
正被煞气所慑时,忽闻异香袅袅,似檀非檀,倒勾得人神魂微颤。
抬眼望去,但见九重莲台浮于帝座左畔,白骨为阶,玄光作帘,当中影影绰绰坐着个妙人。
莲台之上白骨森森,却掩不住其周身玄光缭绕,似雾里观音,玉容若隐若现,外人难窥真貌。
唯有安幼漓清眸凝芒,凭自身神瞳之天赋,得以洞穿真妄。
细观其形,九叶菩提冠下,玄光千缕倾泄,玉颜笼于氤氲佛气间,青丝绾作观音高髻,杏目微垂,似在悲悯众生。
曳地绯罗凤纹裳,七宝璎珞坠琳琅,光华流转,依稀可见额间一点朱砂佛印,灿若红莲,更添几分庄穆威仪。
黛染墨玉眉如幽月,笼于玄阴雾霭之间,妙目开阖之际,丝缕青磷微光泄出,深邃似渊。
悬胆琼鼻,衬着那雪山樱唇,娇艳欲滴,却又冷冽若霜。
周身梵呗清音悠悠,似百千佛子同诵真经,顿教人心神俱谧。
余人难窥其全貌,唯见身形朦胧,圣洁若佛,徒生敬畏。
若不是来前安幼漓道破底细,任谁见了,都只当是位慈眉善目的菩萨大士。
梵音娘娘端坐莲台,与煞气盈天的殭帝分列两侧,一美一丑,一慈一煞,泾渭分明。
她周身佛光祥和,如月华洒落,将殭帝周身翻涌的阴煞之气悄然中和。
殿中引魂灯渐稳,众人心中不安也随之淡去几分。
沈醉等人见状,心中暗叹:“想来便是那大名鼎鼎的梵音娘娘了。”
正是:
莲台艳骨映玄光,
佛面妖眉菩萨妆。
梵音烟视媚众生,
玄阴妙目冷如霜。
忽闻珠帘琳琅,一道妙音似檀香沁髓:“安教主风仪,当真不负盛名。”
女子嗓音如清泉流石,又似幽谷回风,柔中带媚,媚中藏钩,一字一句,如金针刺玉,直透神魂。
既作佛门清音,又混着媚骨颤香。
听者如坠五里云烟,不自觉神迷心折。
沈醉与赵昊顿感经脉酥麻,那声线藏着万千媚丝,又糅合佛门玄音功与罗刹艳鬼吟,震得丹田内离火乱窜。
即便是龙雪与郭熙悦这等女子听了,亦觉不适,心浮意乱,杂念丛生。
若非仗着灵宝玄光护佑,几人险些于当场露怯出丑。
抬眼望去,梵音娘娘檀口吐真言,妙舌卷业火,每字一出,业障愈深。
众人纷纷掐诀相抗,安幼漓幽山印苍芒爆绽,笑靥似刀:“娘娘过誉,贫道蒲柳之姿,怎及帝妃仙魔共韵之华。”
佛光缭绕间,一道曼妙笑声传来:“安教主何必自谦?幽山一脉素来冷傲孤高,遗世独立,今日得见教主风姿,方知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光晕中,娘娘身姿端雅,仪态雍容,举手投足间尽显帝妃气度。
说话时刻意敛却音中媚意,声若佛音萦萦,娓娓言来,令人心下宁和,暖意自生。
安幼漓唇角含笑:“娘娘慈悲,当真令人心折。”
随之两面人皮屏风后,靡靡丝竹悠悠渗出。
十二名玉骨冰肌的艳鬼侍女,飘忽如夜萤,轻盈而出。
手托赤玉髓雕成的酒盏,盏中琼浆翻涌似活物,隐现狰狞鬼面,逐一摆于众人面前玉案之上。
“诸位远道而来,不妨先饮下此盏,再叙不迟。”
几人执起茶盏,皆是神色微变,郭熙悦轻呼一声“啊!”手不自觉一颤,茶盏几欲滑落,她忙定了定心神,才将其稳住。
众人定睛细瞧,就见那红盏之中,一缕缕紫焰游弋,像是魂魄所凝。
酒液猩红似血,隐隐传来低沉呜咽,仿佛每饮一口,便有无数冤魂在盏中悲鸣。
再瞧盏底,蜷缩着九条赤裸婴灵,小巧玲珑,肌肤剔透似墨玉琉璃,其下脉络流动隐约可见。
九婴灵面貌各异,或哭或笑,或怒或悲,眼神空洞,却隐隐有摄人心魂之威。
婴灵轻缓扭动,似于酒液中沉眠未醒,又似喃喃倾诉,道尽无尽冤屈。
“此帝城特产,名曰‘九婴轮回酿’,乃是以千年生魂细细凝练,采九条黄泉婴灵为引,再取那黄泉眼苦泉,辅以阴煞淬火而成。
饮之可通阴阳、悟轮回,更有抵御黄泉苦煞之功,于修行亦能稍有增进,诸君且尝个新鲜。”
其语淡然,然声若冰蚕吐丝,字字缠绕人经脉,听者无不凛然。
梵音娘娘又道:“吾观教主,气息散乱,道基摇摇欲坠,似有崩塌之忧。饮了这九婴轮回酿,却能暂时稳固,免了那一身修为崩塌之患。”
幽山众人,尤其安幼漓,历经连番恶战,浑身伤势极重,这等情形,怎能逃得过殭帝与娘娘法眼。
梵音娘娘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寂静,唯有九婴轮回酿在盏中微微晃动,紫焰幽幽,婴灵无声。
安幼漓端然稳坐,身姿似松,素袖一扬,掩面而饮。
玉指纤纤,执盏轻啜,饮罢,唇染朱丹,凤眸中闪过一丝陶醉之色。
九婴轮回酿入喉,她周身霞光微绽,气息渐趋平稳,原本千疮百孔的体内伤势也随之缓和。
虽身在黄泉鬼城,直面两位大能,她却神色自若,当真不愧“九幽真人”之名。
安幼漓轻吐酒气,旋即开口道:
“这酒极难炼制,得找到九名转世九回的纯阴黄泉婴灵,在其第十世刚要投入轮回时摄取其灵。
还得用九幽苦泉的泉眼来炼,那苦泉百年才凝一滴,瞧这一盏里,量竟如此之多,殭帝与娘娘真乃大手笔也。”
她见沈醉等四人端着酒盏犹豫迟疑,不禁笑道:
“你们还傻愣着作甚?这等佳酿只在九幽才有,天下别处寻不着,这是你们的机缘,还不赶紧谢过陛下和娘娘。”
她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越发警惕。
殭帝素性吝啬,今日却如此大方,定有所图,且所求必巨。
不过,能饮上一口这九婴轮回酿,此程也算不虚。
这酒虽存些许弊端,但其神妙功效显著,相较之下,那些副作用便不值一提了。
沈醉等人听了这话,他一咬牙,率先举起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那酒甫一入,好似在口腔中爆炸,万魂在尖叫,九婴融化于魂识。
一股惊悚感直冲脑髓,直接颅内高潮,灵魂颤栗犹如升天。
耳畔冤魂哀鸣,眼前幻象迭起。
生离死别、爱恨情仇,似惊鸿掠影般于脑海间闪过。
刹那之间,神识渐入蒙眬之境,耳畔悠悠传来诡谲生灵的嘶吼,其声似自九幽炼狱深处穿透而出,直抵心魂:“求道之人,若吞吾精魄,吾便助汝,共探长生至道,破那天地玄关!”
沈醉不及惊骇,九婴轮回酿已化为最纯粹的九幽精魂,瞬间遍布全身。
刹那间,只觉修为大幅精进,连那极难提升的精神力也一同攀升。
体内瓶颈悄然松动,他知晓,只需回到阳间,便能随时突破至炼气境,引天地元气,修出先天真炁,成为名副其实的炼气士。
众人饮罢,皆觉修为有进。
彼此相视,眼中震撼与敬畏交织。
这“九婴轮回酿”,果是无上珍宝,亦是世间至阴至邪之物。
赵昊暗惊,此番因祸得福,托恩公之福,竟然能饮到传说之物,心中感激更甚。
他久困桎梏,竟在此刻松动,修为凭空增进一个甲子!
赵昊堪称场中获益最丰之人。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声道:“未曾想,老道竟然筑基有望!”
当真是此生修来的无上机缘。
郭熙悦面泛桃红,也不知是酒力不支,还是受梵音娘娘音域所惑,竟显几分醉媚之态。
唯龙雪虽亦晋升,却依旧平静,然尖耳微红,显是心有所动。
此番饮宴,众人皆得机缘,修为大进,心中对梵音娘娘更生敬畏,纷纷出言感谢。
骨灯忽暗,鬼灵舞姬悄然退去。
殭帝斜倚王座,举盏笑对座下仙子:
“教主过谦了,不过是九婴轮回酿罢了,算不得什么。昔日三仙于幽山设宴,用的可是上界蟠桃仙露,那滋味本君至今犹记。”
言罢微顿,幽冥鬼火腾于掌间酒盏,“说来,亦托昔时之福缘,方得本君今时之境。”
言罢,殭帝自酌自饮一盏,神色间忆色显露,面上阴晴交替,不知念及何事。
安幼漓闻其提及三位师祖,眸光微漾,淡声道:“鬼君福泽匪浅,实乃可羡,即便是我,亦无缘得见三位师祖真容。”
殭帝点点头,表情生冷,忽而问道:“不知圣母灵君仙体可安?”
安幼漓稽首道:“无量圣母!她老人家不久之前还曾破开界障,赐下字来与我。”
“哦?”殭帝眼眸之中幽芒乍现,如暗夜鬼火闪烁,“所言何事?安教主可告知否?”
安幼漓眸光微闪,面露迟疑,似有顾忌,一时未敢轻言。
九重莲台,佛光萦绕。
梵音娘娘轻挥云袖,阴寒之气骤起,妙目凝煞,道:“教主直言便是。”
话音未落,万盏骨灯骤然黯灭,鬼气凝成玄冰,直冲殿顶。
无间鬼蜮凭空升起,阴气弥漫,整座宫殿陷入诡异的寂静。
殿中除却帝妃与安幼漓,余者无论人鬼,皆如泥塑。
阴兵持戟僵立,幽山众人目定口呆,好像被施了无上定身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