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丫头...”她摇头苦笑,“怕是快要出窍了。”
阴影处,几名神情诡秘者死死盯着星月背影。
为首者喉结滚动,沙哑道:“天生剑骨...若能取其元阴...”
“闭嘴!”同伴厉声打断,“你想死别拖累我们!上次打她主意的,现在还在后山紫竹林里当养料!”
“怕什么...区区炼气圆满而已!”
待紫影消失,沈醉起身离席。
刘璐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将手中灵果捏得汁液淋漓。
不大功夫,沈醉悠悠行至后山小径上,颈后蓦地一凉,寒毛乍立。
转身时,见星月不知何时已立在三丈外的青石上,红翎剑穗在风中轻扬,紫衣猎猎间,勾勒出既矫健又婀娜的身姿。
“师弟的拳...”她指尖抚过剑鞘,似抚摸情人的肌肤,“很有意思,藏着黄泉煞气。”
山风骤急,两人衣袍哗啦作响。
十步之外的溪流凭空断流,水面浮现无数细密剑痕。
沈醉眸光一滞,山风掠过时,师姐未着胸甲的衣襟翻飞,惊鸿乍现的曼妙弧度,比她出鞘的剑锋还令人心惊。
“夺得首席。”星月转身,马尾扫过一道凌厉弧线,带着冷梅幽香,“然后来寻我...”
“等你来……脱履。”
余音尚在,人影已杳。
山中深幽,气息愈发灵邃,幽径蜿蜒如龙。
玄靴踏过石阶,惊起几只山雀。
巡山弟子见是他,抱拳即退。
自一拳败陈锋后,消息迅速传开,观内大多处,已无人敢拦他脚步。
朱瓦伞亭下,一泓幽池映着耀阳,水面无风自动。
池底赤芒闪烁,那条额生黑纹的“大红”破水而出,三尺鱼身在空中扭出蛟龙之势,骨鳍挥动间,划出九道血色弧光。
“贪吃鬼。”沈醉笑骂一声,翻掌抛出一把丹砂,那鱼凌空吞尽,鱼头黑纹闪亮,鳞片泛起金红交错的诡异纹路。
池水阵阵沸腾,其余赤幽灵鱼疯狂逃窜,大红悬停水面三寸,用头蹭着沈醉掌心,鱼眼中流转着不属于水族的沧桑。
滑腻冰凉的鱼头在掌心刮蹭,沈醉将黑红灵气缓缓渡入,大红如品仙露,圆溜溜的鱼目泛起人性化的陶醉神情。
随着灵气不断注入,大红额间黑纹愈发醒目,如活物蠕动。
约莫喂了十数枚灵石所含的灵气后,沈醉才在大红那依依不舍的目光中,缓步离开。
大红鱼尾一摆,“哗”的一声,化作赤虹遁入池底,消失不见。
待他行经御兽园时,突然一声闷雷般的吼声震得鸟兽惊飞。
“沈道友!俺老熊的骨头都要生锈咯!啥时候放俺去后山撒个野?可憋煞俺啦!”
循声望去,见一黑厮。
一头丈二黑熊踞于铁栏之后。
此獠额生白毛,胸纹如锁,妖瞳碧绿,燃如鬼火,观之胆寒。
这黑熊精盘踞如山,周身妖气凝成黑云,口吐赤红妖焰,将镔铁棍裹在火中淬炼,棍身黑气翻涌,周遭草木触之即枯。
“好个孽畜,这般天赋与你往日憨态大相径庭。”沈醉驻足轻笑,这憨货狡猾,隐藏得够深,便是当初众人,包括以珞冰那双能洞彻人心的慧眼,都有些看走眼。
他扬手又是一把丹砂洒进园内,“且候着,待我料理完手头琐事,再与师姐商议。”
这黑熊精正是当年祈泽三友唯一幸存者,被星月降服后囚于后山御兽园,得名“黑山君。”
此刻它像只家养的大狗般,用布满倒刺磨盘大的爪子扒拉着栏杆,震得半座御兽园都在颤动。
“沈道友,再不济,给俺拿坛百花蜜酿来解解馋也好哇。”
黑山君瞪着湿漉漉的憨厚熊眼,露出一副撒娇意味。
沈醉袖中一道黑芒闪过,抽得它嗷呜一声缩回爪子。
“你这黑厮,当百花蜜酿是白水吗,便是我那里都存货无几了。”
黑熊精顿时蔫了,毛茸茸的耳朵耷拉下来,状甚委屈。
沈醉略作沉吟,翻掌掷出数枚灵石,那熊精登时人立而起,丈二妖躯站起近乎五米,将日光遮得严严实实,讨好地双手作揖后,方才仔细舔砥灵石,汲取其中阴灵之气。
沈醉未再理它,负手悠悠离去,转过九曲回廊,天地骤然阴暗,寒气逼人。
“嗯?”他忽然驻足,前方枯树上,倒吊着七具外门弟子尸体。
他们心口都被掏空,就像残破的风干腊肉倒悬枝头,摆成七星拱月之状。
七具尸体胸腔,空洞得能望见背后耀阳。
最骇人的是,每张苍白脸上都凝固着诡异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这几人面生的很,他一个都不认识。
他在第七具尸身前屈膝,指节挑开死者眼帘,眼白血丝密布如蛛网,瞳仁尽消,只余一片惨白混沌,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蚕食殆尽。
抑或是死前堕入不得超生的无间幻境。
这什么情况?
沈醉皱眉,环视四野,但闻阴风穿林,枯叶簌簌。
这后山本就人迹罕至,此刻突现数具诡异尸身,愈添几分阴森诡谲。
山风送来淡淡的血腥气,还有...
一点浅浅的冷梅香。
此地除了巡山弟子,鲜有人来。
等等。
还有一人。
此前星月在前方专门等过他。
难道是?
不可能啊!
沈醉凝视尸身胸腹间那狰狞血窟,眸中寒芒微闪。
四师姐虽性烈,却非嗜杀之人。
纵遇宵小之辈,亦不过一剑了结,何至于掏心剖腹?
且以师姐之能,若要毁尸灭迹不过弹指之事,又岂会留下这般痕迹?
但见那血肉模糊处,缕缕黑煞之气盘桓不去,显非寻常修士所为。
此事...蹊跷。
白瞳。
五脏皆空。
七星拱月。
他想起方才星月离去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波。
种种线索在脑海中交织,最终都指向那个紫衣飒沓的身影。
三日前练剑时,她曾以剑锋挑落飞花,漫不经心道:“最近总有些虫子...碍眼。”
四师姐平日虽作温和态,骨子里却透着一股子冷意。
那冷漠不似凡人,像九霄寒陨,教人捉摸不透。
唯独对沈醉和部下等夜莺众与亲传师姐妹,才方显三分随和。
这般差别,平添几分诡谲。
沈醉觉得自己愈发看不透她。
就如雾里看花,终究难窥真容。
或许,从未看清过。
远处传来巡山弟子的脚步声,打断深思。
他把手一挥,七具尸体顿时被收入储物袋。
此事或关乎星月。
所以不能泄露出去。
他迅速抹除现场痕迹,旋即转身,隐入山林深处。
半晌过后,伥山毒龙口下,山风呜咽,卷起沈醉玄色衣袍的下摆。
正午的阳光本该炽烈,却被山中浓稠如墨的煞气阻隔,只在雾气边缘镀上一层惨淡的绿光。
正所谓日光难透九重阴渊。
整座伥山被灰雾笼罩,龙首倒悬,吞吐煞瀑。
倒扣的龙首山岩泛着铁青色,在雾中若隐若现,就像腐坏的巨龙尸骸。
这正是幽云观选址的精妙之处,以煞镇煞。
最后炼煞。
山体断面处,暗褐色的脉络隐隐蠕动,好似土蚓,此为万年沉积的阴煞地脉。
待行至后山断崖处,沈醉身形猛然停下。
此地,便是煞气最浓处。
前方百丈,是深不见底的渊壑,暗褐色的煞气在谷底翻涌。
他指诀骤变,十指翻飞如蝶,结出一个复杂的印式,打出数道灵诀。
“开!”
一声敕令,禁制应声而解。
崖壁上『幽玄洞』三字古篆金芒暴涨,山体轰鸣间,岩石扭曲变形,豁开丈许缝隙。
那裂口边缘岩刺如活物蠕动,似毒龙吐息时张开的森然獠牙。
这洞府入口,便藏于倒悬龙首的“毒龙吐息”险恶之处,山岩交错如獠牙,天然构成一座绝阴万煞阵。
正是通幽之要隘。
若问此洞真容。
且看:
獠牙嶙峋开鬼门,瘴帘翻卷掩黄泉。
苦竹蚀魂生九幽,万影森森欲攫人。
洞外紫黑瘴气经年不散,天光透入化碧磷鬼火。
那垂落的黄泉云幛,以幽冥江水浇灌蚀魂竹所成。
三寸竹节植于冥间阴土,饲以黑红煞力,已长二尺有余。
虽非黄泉本源,然寻常修士触之即溃。
沈醉衣袂翻飞间已没入洞中,身后岩隙瞬合如初。
最后一缕天光断绝时,隐约听得万鬼噫嘻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