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彼时的陆逍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颤着抖的双手已经无知无觉的从方向盘上滑了下去,但身体的本能却又唆使着他缓缓睁开了被汗水浸透的眼睫,因为他还想看顾小苒一眼,想看那个从来不计得失,只一心一意对他好了那么久的女孩一眼。
她的眼睛依旧是那般清澈美丽,且盛满了晶莹剔透的泪珠儿,就像从前的多少次一样让人看着既心疼又满足,因为那是独属他的宝藏,谁也拿不走,谁也抢不到,这半年多来无论多晚,无论多累,只要自己回头,她就站在原地笑眼弯弯的静静守候着,就像多年前也有那样一个小女孩儿只为他哭,为他笑,陪他玩,跟他闹,说要一直陪他长大,随他变老,直至生命尽头也要一起走。
然而那只不过是童言无忌,不能当真的……
“……顾苒,”陆逍拼尽全力却只发出了细若气音地呓语:“顾苒……”
失去意识前他最后一个想法就是“你快跳车,跳车或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接着,他就无知无觉闭上了眼,整个人像一边倾斜过去,“砰”地一声将头砸在了车窗玻璃上。
“陆逍!“顾苒崩溃失声。
但由于所有事情都发生在同一时刻,以至于她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就只见失去了控制的越野车像个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一样以极其骇人的速度呼啸着向右侧护栏冲了过去!
他们左侧是群山峻岭的山壁怪石,右边则是隔开了山峰的护栏,只要汽车冲下护栏便是万丈深渊的悬崖峭壁……虽然护栏看似十分结实,但suv失控前的速度已经达到了正常车辆的三~五倍,巨大的冲击波加上车子本身的惯性足以让它直接翻下山崖,粉身碎骨。
不过好在顾小苒的意识很快就回来了,女孩儿冲血的眼睛轻轻眨了下,随后,她就跟满血复活的游戏人物一样猛一下伸长了胳膊和腿,十分别扭地凭着脑子里仅剩的一点记忆开始猛打方向盘,踩刹车,拉手刹,整套动作形如流水的好似吃饭睡觉梳头发一样得心应手。
“不,你不能死,我不让你死。”在全身仍旧处于高度应激状态的情况下,她眼错不眨地这样想。
人们对于死亡的恐惧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主要原因是对于死亡的未知和痛苦的下意识抗拒,然而有些人却能在零点几秒的恐慌过后强迫自己慢慢冷静下来,比如此时的顾苒就已经从最初的魂不附体渐渐恢复了正常。虽然她根本就不会开车,但为了陆逍,为了心中挚爱的人,她别无选择。
吼——
原地只留下越野车飞驰而下的一线残影,转瞬间它已冲到了高速公路护栏左侧,眼瞅着就要不管不顾翻下悬崖了!在那一瞬间顾苒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飞速跳动的声音,也看到了因剧烈紧张猛打方向盘导致的手臂连同手臂上冒出的青筋,随后她仿佛猛地意识到了什么?这车的手刹和脚刹竟然完全不起作用,也就是说,在他们出门前那个给陆逍下毒的人就提前在他车上动了手脚,这样一来就算陆逍没吃那份下了毒的便当,也会开着完全不受控制的越野车一头栽下万丈深渊!
砰!——
越野车终于在少女拼死挣扎的奋力抵抗下不堪重负一头撞上了山壁护栏,霎时只见刺目地火花平地而起,映出了女孩儿眼底绝望至极的两行清泪……但她仍旧不愿放弃,一把解开绑着自己的安全带,整个人几乎是以半趴半站的姿势用尽全身力气一寸寸将suv往山壁那边挪了过去。
“别怕陆逍,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不会死的,你一定要活下去。”她想。
然而即便是山地霸王suv,也没能经得住顾苒这生死一线般的驾驶风格,终于在节节攀登的仪表盘时速下彻底失去了控制,嘶吼着一头扑向了左侧群山峻岭的山地怪石。
银色的钢铁车声就像个巨型旋转的陀螺,失去抓地力的后轮在漫山迷雾中扬起瀑布似的沙石泥土与漫天雪花,在巨大的惯性推力下不管不顾向四面八方射去。同时,完全不受控的车头也咆哮着猛地撞上了山石,随即碎成了无数片的挡风玻璃也铺天盖地的泼进了驾驶室。
轰!!——
最后的这一响仿佛远在天边,却又近在咫尺,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依照着本能将身旁的陆逍猛一下护在了怀里。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顾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但她根本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也丧失了对周遭一切的概念。有那么一瞬间,似乎眼前所有的景物都成了幻影,接着,女孩儿才恍惚感觉到了什么?原来是鼻腔口腔乃至整个呼吸道都被某种温热粘稠的红色液体赌了个结结实实。
少女精疲力竭的重新闭上了眼睛,死神仿佛在她耳边轻轻地说着什么,他仿佛要带着女孩离开这里,去到某个黑暗的温柔深渊里,这样一来便能摆脱所有的痛苦与幸福,欢乐和忧愁,梦想与现实,在那里所有的爱恨情仇,七情六欲都会在瞬间化为泡影。
“可是如果我死了,陆逍怎么办?”她迷迷糊糊地这样想:“他还有自己喜欢的人,有他的兄弟,有他的学业和公司,他怎么能死呢?他不可以死,绝对不可以。”
随后小姑娘终于十分吃力的缓缓抬动了下死死抱着陆逍颈子的手指,紧接着变是全身痉挛,胸膛起伏,铺天盖地的呛咳声在漆黑一片的驾驶室里尤其触目惊心。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堪堪喘上一口气,十分狼狈的抬起眼睛,抖着手去探眼前人的鼻吸。
还好,陆逍还有呼吸,但他的呼吸却极其微弱,心率也快的不像样子,在这黑暗狭小的驾驶室里顾苒既看不清他的脸,也无法判断两人身上的伤情,她只是平着心底那份至死不渝地信念,十分吃力的咬着牙解开了绑在陆逍身上的安全带,随后也不知小姑娘哪来那么大力气,竟然奇迹般的颤着血淋淋的双手猛地推开了早已变形扭曲的副驾驶车门,硬生生从狭小的安全气囊中将陆逍连拖带拽背了出来。
陆逍这辆改装版suv果然不是盖的,此时要换作普通的越野车可能早就原地爆炸好几回了,然而它却只是车头保险杠变形,车门凹陷变形,再加防弹挡风玻璃碎了一地而已。不过也幸亏如此,他俩才能在这种精心策划的大谋杀里堪堪捡回两条小命。
“哇哦,真不错,这可比3d电影好看多了。”见状,身后紧追不舍的好几辆从黑色路虎总算被人踩下了刹车,在为首那人拍手叫绝的冷笑声中全都打开了车门,随机一群如吸血鬼般黑衣遮面的人就将早已撞成废铁了的suv一阵风似的围了个结结实实,同时还不忘举起他们手里那一杆杆黑洞洞的狙击枪,一起对准被推开了一条缝的车门。
然而浑身沾满了血迹的少女根本顾不上这个,刚一触到地面便全身一软,整个人猛地跪了下去,双手支撑不住地往地上一撑。
小姑娘痛觉似乎都麻木了,有那么一瞬间,她没感觉到疼,也没去管插进肉里的玻璃碎片,而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从自己背上滑落下来的人:”……陆逍,陆逍你怎么样?”
这句无声的召唤并未得到任何回应,因为她只是嘴唇动了动,并没发出什么声音。
而躺在她怀里的陆逍更是脸色惨白,眼圈发青,嘴唇发紫,俨然没什么活着的迹象。
“别喊啦,人都死了你喊他有什么用?”
闻言,少女狼狈不堪的小脸终于缓缓抬了起来,那是一张美艳绝伦的小鹅蛋脸,在这寒风凛冽的冰天雪地里看上去尤其苍白,精心打理过的黑长直仍在寒风凛冽中上下翻飞,而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却猛地看向了前面不远处那个身穿黑衣,脸戴面具,说话还用了变声器的年轻男人:“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好好好,别恼别恼,怕了你了还不行吗?”那人似乎十分开心,说话总是带着愉悦的笑意:“宝贝儿,几个月不见你倒是越发有出息了哈?但你也不能光顾着谈恋爱呀,咱俩的交易你都忘光了?还是只当我逗你玩的?啊?“
那最后一句隐隐格外用力,光腿跪在雪地里的少女不知是被吓得还是才回过神来,竟忽然猛地打了个寒噤:“你不是答应我不会伤害陆逍吗?”顾小苒幽幽地呓语仿佛会催眠,顺着冷风灌进耳骨时就更显凄凉了:“你要我做什么直接告诉我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了他?为什么要让他以为是我杀了他?你跟我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什么非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啊啊啊啊……”
少女忽然崩溃失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在冰天雪地的半山腰里反复回荡,竟恍惚跟很多年前那道独自响彻在山野里的绝望哀嚎渐渐化作了同一道声音,一瞬间好似场景颠倒,昼夜置换,那个没用又懦弱的小小少年还在一遍遍哭喊着,祈求着他的母亲,求她行行好放过自己,求她不要赶自己走,求她不要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岭的半山腰上,可是没用的……最终那个女人也没有回头,最终她还是那么狠心,那么狠心的丢下了自己。
“没有啊,你都不认识我,何来什么深仇大恨呢?”那古怪的声音笑了一下,又缓缓抬手从边上毕恭毕敬的手下手里接过了一部手机,那是方才从顾苒口袋里掉出来的:“所以不用怕的,我只是请你做个选择题而已。”他说着,就从手机插卡处拿出了个咖啡豆大小的银色小圆片,然后忽然笑了:“宝贝儿,知道这是什么吗?”
那是个挺高级的追踪定位窃听器。
顾苒认识的,因为前几天给陆逍洗衣服时她还在他的口袋里掏出过个一模一样的,当时陆逍还一本正经的跟她讲过那东西的用法来着,只是没想到他居然在自己手机上也放了一个。
啊这……怎么感觉有点讽刺呢……
虽然顾苒也很清楚陆逍从来没相信过她,然而在看到那东西的瞬间女孩儿苍白的小脸还是发生了些许微妙的变化,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故而以最快的速度恢复了正常,随即有点木讷地轻轻摇头。
“你到底在自欺欺人些什么?你明明知道他从来都不相信你,从来都没喜欢过你,为什么还要如此卑微的留在他身边?陆子逍真的就那么好……是吗?”
“是啊,他就是很好,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便是满身光芒!”
接着,全身瑟瑟发抖的少女就毫无预兆的被人扯着头发一把摁在了地上,霎时只觉一阵寒意涌上心头,却没发现那是自己的头被人一脚踩在了冰凉刺骨的雪堆里,随后那人便缓缓蹲了下来,用枪顶着她的脑袋,轻轻地问:“如果我今天心情好,只杀一个,你选谁?”
“我。”顾苒眼睛也不眨,轻声答他。
话音未落,耳边便传来了□□上膛的声音,接着那人再次开口,颇有耐心的继续问道:“你确定那么爱他?哪怕搭上自己的性命也无怨无悔,是吗?”
少女缓缓点了点头,随后无所畏惧般慢慢闭上了眼睛,“陆逍,我走了,”她用力将怀中人抱得更紧了些,心想:“往后没有顾小苒的日子,你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