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势的变化必然会导致新的站队,而魏军再次进攻陇右引起的涟漪,迅速波及凉州之地,有人已经开始亮出了獠牙,有人还在观望,但有的已经找准了方向。
“郭姑娘,麴令反叛之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诸葛乔惊出了一身冷汗,同样压低了声音说道。
“麴令的说客刚刚到姑臧城了。”郭纯说道,关切地看了一眼诸葛乔:“我本来其实想在半路让人知会你一声,只不过并没有遇上你,这才在城门外等了你一些时日。”
诸葛乔一听,当下就觉得事情的发展远超过自己的设想。
麴令的说客已经在姑臧城,而目前大汉一点消息都没有收到,这说明姑臧城中大姓豪强的态度是并不明朗的。
这一点其实之前费从事也曾经提醒过他,这也是为何魏使君、费从事坚持要安排护卫一起跟随自己西进的原因。
权力之本质向来是强力,四百年汉家天下是大义上的强力,越来越精锐的汉军则是武力上的强力。
不过在魏军依然存在着杀回凉州可能性的当下,只依靠大义上的强力是不够的,所以他这个劝学从事的名义在紧急情况下比不上手下三百兵丁。
诸葛乔迅速盘算了一下当前的局势,他对郭纯心底确实是有别样的情愫,建兴七年双方共同平定河西之地,双方之间也是有共同的信任基础的。
而且郭家是最为支持新的人才选拔之法的豪强,目前有数位族内子弟在冀县、临渭县乃至汉中任职,这其实也是一种态度。
不过现在局势微妙又紧急,他还不敢把身上担负的使命全部压在对郭纯的好感之上。
“郭姑娘及郭家支持大汉,乔感激不尽,只是麴令公然反叛大汉,又四下联络串通,此事干涉重大,不过州府却没有获知消息,如今还得从长计议。”
郭纯听了,一下子就明白过来诸葛乔的意思。
虽然见证了诸葛乔与姜维一起平定河西之地,以及诸葛乔推行新的人才选拔之法之后,郭纯已经认定大汉终将再次君临天下,而且也已经把这个想法与郭老太公做了充分沟通,取得了郭老太公的支持。
但是麴令的人公然在姑臧城联络反叛大汉之事,而姑臧城却没有立刻扣下麴令信使,及时上报凉州州府,此时的姑臧城已经得不到诸葛乔的信任了。
郭纯没有因为自己专门苦苦等待诸葛乔到来诸葛乔却表现出的警惕而伤心,反而越加欣赏诸葛乔临事的冷静。
所以郭纯赶忙又说道:“诸葛从事,姑臧城大姓豪强是好的,尤其是当年随诸葛从事一起西进的诸子弟,大家都感念诸葛从事与姜都督的照佛,也明白大汉有如诸葛从事、姜都督这般青年才俊,必定是能够重建大汉。”
“这事情坏就坏在段超段太守太过优柔寡断,凡事只想做不得罪任何人之事,金城麴氏这些年在河西之地并不安分,虽然遭受过多番打击,但同时也依然聚拢着庞大的部曲。”
“更重要的是,他们出自西平,与河湟诸羌联络紧密,如今西平与金城麴氏庄园之中,就有不少凶悍的河湟羌种替他们看家护院,所以段太守前段时间看到麴令安排的信使之后,并没有立刻就扣下信使,上报州府。”
诸葛乔听了,其实已经相信了郭纯讲的话,但他明白如今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还肩负着寻求武威郡援兵,及时扑灭麴令反叛带来的战火这个重要任务。
所以诸葛乔并没有脑袋一热,他攥紧了手还是说道:“郭姑娘,我诸葛乔感激郭氏为大汉所做的这些事,也感激你能出城连着等我几日。”
“不过如今姑臧城中局势微妙,这姑臧城我暂时不能进了,这非是不信任郭姑娘,实在是因为我身上还有公干。”
诸葛乔有些心痛,若是别人站在此处,诸葛乔拒绝也就拒绝了,但是郭纯在此,却让诸葛乔讲出来这句话很是艰难。
不过郭纯依然体谅诸葛乔。
郭纯也知道,如今诸葛乔远赴姑臧,而且现在凉州形势在魏军西进之后又有些不稳定了,诸葛乔身上也担着很大的干系。
所以她笑笑说道:“我在此等候诸葛从事,就是希望诸葛从事能够了解城中情形再做决定,如今暂时不进城确实是更正确的选择。”
郭纯越是善解人意,诸葛乔越是觉得内疚,而这时候,郭纯又帮了诸葛乔另一个忙。
“如今情势已经很危急了,最重要的是要能够尽快掌握住武威郡郡兵等力量,刚才讲建兴七年随着诸葛从事、姜都督一起西进的武威郡子弟感念大汉照顾,这几日我已经在联络他们,一起劝谏段太守,如今诸葛从事来了,那也就有人居中调度了。”
讲到这里郭纯看了一眼诸葛乔说道:“最晚明日,我会带着他们来见诸葛从事,决断如今之局势!”
诸葛乔又是心中一颤,虽然知道郭氏这样做背后,也是为了未来郭氏在河西之地的局势,但是郭纯站在这里,讲出的这些话不仅仅是知会自己有危险,更是直接给出了应对当前局势的解决法子,这让诸葛乔动容。
也让诸葛乔心中生出一股豪气,女子尚且一往无前,他又有什么畏惧呢?
所以诸葛乔坚定给出了承诺:“武威郡乃河西第一大郡,值此危急时刻,郭氏及忠义之士挺身而出,凉州州府定然不会忘记!”
姑臧城下的这次简短的会面,已经改变了姑臧城的命运。
诸葛乔当天就带领三百兵丁退回了姑臧城外的一处骑置,同时安排了一前一后三路人。
一路人迅速原路返回,与马校尉留在令居置的联络人对接,通报麴令反叛消息。
一路人马则秘密进入姑臧城中,探听城内消息,同时还有个任务,是联络建兴七年时候伯约大批购买毛皮、其他货物的氐羌商人。
大汉控制凉州之后,很注意鼓励胡汉商户继续互通有无、沟通南北,所以此时凉州州府与这些行商关系很好,也能从他们那里获得一些消息。
最后诸葛乔还安排了一路,就是要带着自己的文书,以及从令居置借来的信使公车,直接入城通报消息。
但现在,诸葛乔需要先等到郭氏传回来的消息。
……
在姑臧城外的骑置之中,诸葛乔度过了一个难熬的夜晚。
他心中的各种想法随着黑夜止不住开始蔓延,紧紧攫住了他的心,他担忧郭氏联络姑臧城内心向大汉的其他豪强出现问题,他担忧段超此时已经决心与麴令合流,他甚至担心郭纯也是为了暂时稳住他,好让他没有防备……
诸葛乔坐立难安,他独自一人走出了骑置房舍,遥望着远处的姑臧城,星月之下,庞大的姑臧城就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趴在河西大地之上,让诸葛乔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一夜无眠,诸葛乔眼睛充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马六一突然低声说道:“诸葛从事,姑臧城来人了!”
“哪里?!”诸葛乔一下子紧张起来,极目远眺,但什么也看不到,过了一会,才发现远处姑臧城投下的阴影之中,出现了一些跳动的小黑点。
“多少人?”诸葛乔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此时的神经特别紧张,不知道来的是敌是友。
“不到五十人。”马六一眯着眼睛,瞅了一会之后,又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去听。
“不到五十人……”诸葛乔心稍微放下来了,不到五十人,说明至少不会是姑臧城中派出的大军,但诸葛乔依然让属下做好准备。
当东方的第一缕阳光终于洒在了大地之上,从姑臧城中疾驰而来的三十余骑也到了骑置面前。
诸葛乔缓步走到了骑置院外,迎上了温暖的阳光,走上了前去。
三十余骑缓步来到了骑置院外,现在诸葛乔已经能看清楚了,为首的那人是郭纯。
郭纯穿着一身戎装,骑马走在最前面,一拉缰绳,稳稳立在了诸葛乔面前。
“诸葛从事,我们如约而至。”郭纯掀起了面纱,露出了里面姣好的面容,微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