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不了,根本打不了!”太阳刚刚偏西,司马懿身处主将台上,就已经断定当前局势之下魏军完全扛不住蜀军。
与四年前蜀军第一次进攻关中相比,这支蜀军的训练程度不可同日而语,当年他曾经收获到关中郭淮透露的战报,最后与蜀军的郿县城旷野一战,主要是因为费曜的妄动,导致了侧翼失守。
但是那个时候的蜀军在正面上是难以抵挡魏军主力的,即便是最后魏军溃退,依靠着夏侯霸的所属数千骑兵,就能够震慑蜀军,让他们停止了追击,就是因为那时候蜀军没法保证追击时候还有严整军阵,容易被反打。
但如今蜀军军阵的强度,在魏军前阵精锐轮番冲击之下岿然不动,反而是自己的荆州大军和夏侯献的中军锋线开始有些凌乱了。
“父亲!冲不动蜀军锋线!”司马师打马而来,摘下了兜鍪一脸焦虑。
这时候,远处再次打马飞奔而来一队传令兵,是从侧翼的魏国中军来的。
“司马都督,夏侯领军来信,要都督即刻动员中阵,准备接替冲击敌阵!”传令兵飞身下马,焦急施礼说道。
司马懿沉默了。
他抬了抬头看了一眼天,如今不过刚过午时,蜀军中阵还没有大规模的调动,而且远处魏延的凉州军还在监控着整个战场,目前自己是以荆州大军、中军一起与诸葛亮在打,与诸葛亮这八阵之法的前阵在打!
司马懿心底涌现出了莫大的恐惧,他现在确认,若是在旷野之中,恐怕自己难以抵挡诸葛亮锋芒了。
“如今前阵正在破敌,中阵暂时不需出马!”司马懿一边讲,一边开始迅速盘算如今局势。
而这个局势不仅仅是战场局势,还有朝堂局势。
司马懿明白,有曹真兵败丧师在前,这一仗,他其实可以选择少输当赢,只要能够保下来尽量多的兵力收缩防线至郿坞,乃至更后方的武功、槐里一线,这是他最终的退路。
不过,他依然还得提前思量这个方案能否得到当今陛下的首肯,毕竟如今陛下就在长安城里,如果这一仗他败了,陛下如果生气,他心中也没有底。
夏侯献的传令兵反复确认司马懿的命令是暂时不动用中阵之后,随即就迅速回去复命了。
司马师站在司马懿旁边,已经猜出来自己父亲当前的想法了。
他赶紧凑近了施礼说道:“父亲,如今正面战场我军被蜀军压制,眼见再这样打下去,我们怕是没法再取得什么优势了,不若当机立断,趁着如今时间已经过了晌午,开始筹划撤兵之事。”
司马懿面色铁青,撤兵是要撤的,但是他心中犹豫不决的,是撤兵之后自己会不会遭受陛下的怒火。
本来曹真兵败的消息已经报上去了,司马懿还存了看笑话的心态,但是如今虽然他用尽了一切手段,又是趁着连日阴雨破了诸葛亮那神奇火器的优势,又是安排邓艾孤军深入,调动诸葛亮脱离郿县城营垒与自己旷野决战。
但是真的交上手才发现,如今的蜀军确实是战力压过魏军了,正面真的打不过,而且还有邓艾那个叛徒,竟然投了蜀国。
“如今关中形势危急,我们承担着陛下的期待赶赴郿县城一线阻击蜀军,若是败了,恐怕会遭受责备,不若果真如夏侯护军所讲的,把中阵大军也压上去,与蜀军拼个鱼死网破。”
这时候司马师反而冷静了下来,他赶忙又施礼说道:“父亲,如今魏蜀关中决战,我军战略目的自然是驱逐蜀军,保护关中。”
“但这短时间看来,蜀军凶猛,先是击破北原、击溃曹真,如今以堂堂之阵与我大军相抗同样占据优势,野战之中我军已经难以有胜算了。”
“如今之计,唯有为陛下保全兵卒,避开蜀军锋芒,而以关中余部、关东之地徐徐图之这一条道路可选了!”
司马懿盯着远处战场上正交织在一起的战阵,心中五味杂陈,虽然不愿意承认,但现在恐怕是打不过诸葛亮了。
司马师讲的话确实有道理,如果真的把手上这批荆州军与中军拼完了,自己的处境更是会危险,还不如就此收手。
“子元,你迅速回营,通知留守大营的兵卒做好接应我军的准备,提前加固营垒,布置弓弩手,我大军待天色渐晚之后,再撤离战场!”
“得令!”看到自己父亲终于下了撤军的决心,司马师心中长出一口气,赶忙领命。
虽然司马懿已经下了撤军的决心,但是身处侧翼的夏侯献、曹纂等人并没有买账。
关东中军刚刚抵达战场,身处侧翼的夏侯献等人也并没有察觉到汉军此时甚至还没有动用太多中阵兵力,听到传令兵带来了司马懿不准投入中阵兵力的消息,两个人都十分不理解。
曹纂是当今陛下身边的红人,与曹叡关系非同小可,曹纂其人更是力能扛鼎,是一个肌肉猛男。
他统领一部中军在侧翼与吴班右前军对垒,双方处在僵持状态,在沙场经验不足的曹纂看来,如今只要投入中阵兵力,击破蜀军立刻就能够收到效果,所以他忍不住再次安排传令兵与司马懿交涉,最后夏侯献都忍不住赶到了司马懿所在的主将台。
此时日头已过,关中闷热的天气加上前不久关中大雨产生的水汽,在太阳一晒之下水汽上升,身上就如同黏着一层浆糊,让人很是暴躁。
夏侯献赶到司马懿处,飞身下马朗声喊道:“舞阳侯,如今大军正在压制蜀贼,只要再调集中阵兵力压上,必定能击溃诸葛亮,为何我部几次三番要动员中阵,舞阳侯就是不许!”
夏侯献嗓门很大,连珠炮一般地发问,但是司马懿并没有理会他的无礼,司马懿朗声说道:“夏侯将军,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谋一隅者不能谋全局。”
“如今我大魏国精锐锋线兵力,被诸葛亮前阵挡住,而他手里还捏着中阵、后阵乃至于魏延的侧翼没有投入战场。”
“我军以体力充沛之师打蜀军连番征战之军,但是全力一击之下没有取得优势,如此局面,我军纵然是尽数压上,也不能扭转局面,如今的上策,就是尽快收缩防线,保全兵力,做坚固防守与蜀军抗衡。”
夏侯献听了司马懿的话很是不敢相信,因为司马懿这些年在荆州打吴国,那可是从来没怂过的。
他本来还以为这次归入到司马懿帐下节制,也能赚些军功,未曾想,最后竟然是这么个憋屈局面。
夏侯献向前一步,施礼说道:“舞阳侯,蜀军并非这般可怕,我侧翼大军已经压制了对面的蜀军,只要渐次投入中阵兵力,我有把握……”
“我意已决!夏侯将军勿复言矣!”司马懿打断了夏侯献的话,“如今后方大营已经做好了接应我军之准备,再过一段时间,待日头偏西,我军必须渐次撤离战场!”
夏侯献听了,内心的怒火终于是压制不住,他如同一头笼中猛兽一般来回快速踱步,但他也明白,领军而来的时候,陛下给他的命令,除了辅佐司马懿处置前线战事,最后的决断,还是要听从司马懿安排的,所以对司马懿这道命令,他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