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不动声色,缓缓说道:“汝父步子山建安五年就已经与吴主相识,后游历吴中、任海盐县长,建安十五年建安十五年,他迁任交州刺史,统领武射吏千余人南行接管交州。”
“到任后,他斩杀苍梧太守吴巨,交趾太守士燮及其兄弟率众归附,后又讨伐消灭张津故将夷廖、钱博等割据势力,稳定了交州秩序,可谓也是雷厉风行,莫不是这次你把上庸城也当做了交州之地,可以凭借着数千武卒,就能随意侵犯大汉疆土?”
步协听到这里,已经有些颤抖了,当年自己父亲平定交州之事他自然是知道的,但现如今他哪里还敢再提什么平定交州之语。
“诸葛丞相在上,协惶恐,这次侵犯大汉疆界,实在是因为协一时间头昏所致,江东素来与大汉是坚定地盟友关系,还望诸葛丞相能看在家父与宛陵侯(诸葛瑾)是世交的面子上,宽宥于我啊……”
步协挺直了腰杆,声音略微有一些颤抖说道。
当年步协的父亲步骘在遇到孙权后,确实与诸葛亮的大哥诸葛瑾关系密切,两个人一起为官,志趣相投,因此步协现在赶紧把自己老父亲搬出来,好求得一线生机。
诸葛亮轻摇羽扇,微微一笑说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江东之地虽然行事狠绝,但大汉向来以王道待天下,步将军侵犯大汉疆土,但我念在大汉与江东确实曾为盟友,这次确实可以给步将军一个机会。”
步协听出话音,自己有一线生机,赶紧是磕头如捣蒜。之前荆州之变的时候,诸多被大吴俘虏的汉将都下场凄惨,好一些的,也不过是监视寓居,还有一些则是安排到了边远之处自生自灭,步协可实在是不想落到这般下场。
于是赶紧施礼说道:“啊!感谢诸葛丞相!协定然是按照丞相布置去做!”
诸葛亮点了点头,随即缓缓说道:“事情也并不是很难,只不过是要让步将军修书一份递回西陵,请步都督向建康讨一个这次西陵大军北上的说法即可。”
“这……”步协听到这里,纵然是因为获得了一线生机而心情激动,但依然也是体会出了大汉这番安排背后的考量。
大汉这是不准备再维持面上不撕破脸的状况了,他们是准备借着这次北上事件,把这些年的旧账都好好翻出来了啊!
……
建兴十一年,也就是吴国黄初十三年三月初十,西陵都督区衙署。
步骘收到了步协从上庸城传回来了的信,瞬间感觉如堕冰窖之中。
他感觉到一口气没有顺上来,不得不站起身来在大堂之中来回踱步,秘密从建康城赶到西陵与步骘秘密接触的吕壹心中焦急,不知道到底来信之中到底写了什么。
“都督,这文书之中写的是什么?”吕壹着急问道。
步骘缓缓说道:“信是自己的长子步协亲手写的,里面的信息很多,自己安排的数千西陵精锐已经被蜀军兵不血刃尽数俘获,长子步协也被蜀军活捉。”
“但最让我心惊胆战的,则是过去几个月吴军已经反复经由间谍确认已经病重的诸葛亮,竟然全须全尾地出现在了上庸城,而且在信中,明确要问吴国要一个‘入侵疆界’的说法!”
步骘心情沉重,把文书递给了吕壹,缓缓说道。
“什么!西陵大军竟然被蜀国上庸城一锅端了?!”
吕壹是酷吏,对行军作战之事并不了解,在他看来,之前西陵都督区安排数千精锐北上,这已经是一支实力庞大的力量了,断不可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就被吃掉才是。
而更让吕壹气恼的,也是步协在这里面讲的那些话。
吕壹指着文书,恼怒地说道:“蜀国好大的脸,竟然还敢来诘问我大吴国为何侵占他上庸郡疆界?”
“难道蜀国和诸葛亮不知道,如今魏国也在巴结我大吴国吗?!”
吕壹手段狠辣,是至尊的爪牙,步骘不想和他纠缠太多,但是他这一番反智言论还是让步骘心中恼火,尤其是现如今他的儿子还在诸葛亮的手上。
“吕校事,蜀军如今已经坐拥凉州、雍州、益州三州之地,当年诸葛亮统领蜀军,魏国雍凉十余万大军尚且抵挡不住,更何况是我这小小的西陵都督区?”
吕壹听了步骘的话,压了压火,这才反应过来确实如今天下形势好像确实是蜀国也强大起来了。
而现如今他也感觉到非常的棘手。
本来,前些日子周公主多次拜访步夫人,终于是说服步夫人给步骘来信,让西陵都督区配合周公主,开展一次军事行动。
这次行动其实是一个大的棋局之中的一小步,这个大棋局,就是如今至尊已经有意扶持太子之外的另一股势力,好均衡日渐凝聚起一大批江东士族之心,而且与至尊离心离德的武昌太子势力。
而新扶持的这股势力的雏形,就是以周公主和王夫人为首,支持王夫人之子孙和的南阳王派。
而这南阳王派之中除了周公主和王夫人,还有就是有与周公主母亲步夫人同族的骠骑将军步骘,以及对至尊忠心耿耿的自己。
本来这次北上行动若是顺利,后续吕壹就能给步骘、步协大肆造势,甚至吕壹都不需要步协做出什么全歼蜀军、攻克上庸的壮举,只需要他全须全尾北上南下就行,结果怎么成了这样一个结果?!
“骠骑将军,这次行动关系重大,本来那诸葛亮已经病重不治,我军北上不可能出什么意外,为此,我还同意了你让步协率军北上,结果现如今竟然给办成了这个样子,你如何向至尊交代!”
吕壹气急败坏,全然不顾步骘的身份地位,朗声说道。
步骘知道吕壹的手段,前些年连丞相顾雍都受到了吕壹的迫害,吕壹是至尊手里一把锋利的刀,他虽然如今也算是位高权重,但并不愿意和吕壹有正面冲突。
不过这个吕壹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不过就是至尊的一条狗,现在自己儿子被诸葛亮扣住,他竟然还在这里胡言乱语。
步骘不动声色地坐回到几案之后,随即缓缓说道:“吕校事,你想清楚了,你来西陵是至尊授意,还是你自己观察到西陵将有变,这才来到我这里与我面授机宜?”
“这……”
吕壹虽然狠毒,但是城府比不过步骘,他来西陵当然是奉了至尊孙权的命令,但这种脏活,尤其是涉及到打压太子这样的事情,他怎么可能会把至尊给抖搂出来。
“我、我自然是自己过来的。”吕壹吃瘪,气势也塌了下来,诺诺说道。
“好,既然是你吕校事自己跑来的,如今这个局面变成这个样子,吕校事是至尊面前的红人,自然可以去和至尊讲清楚,至于我,该撤职撤职,该杀头杀头,我绝无怨言!”
步骘冷哼一声,抱手说道,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吕壹一看有些慌了,赶紧换了语气说道:“哎,骠骑将军何出此言……如今这局面,你我都难以置身事外,我等还是好好商议如何解决为好……”
步骘白了吕壹一眼,随即说道:“这次文书中透露出来的消息,已经明确表明蜀国要公事公办,甚至对与我江东盟友关系本身都有了动摇。”
“吕校事虽然刚才讲如今天下局势,魏国得江东则魏强,蜀国得江东则蜀强,但实际上,则是如今天下局面已经变成了蜀国、魏国强而吴国弱了,现在诸葛亮要向我等要一个‘侵略疆界’的说法,这是要逼我大吴国对如今蜀魏相争,做一个明确表态。”
吕壹一听,没想到外部局势竟然这样危急了,他之前已经揣摩出来,至尊对如今蜀国攻取关中的情形非常不满,已经有了与魏国加深联络、暂时稳住蜀国的想法。
但现在来看,蜀国似乎也要给大吴国一个最后通牒了吗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