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觞曲水、斯文满堂,只不过现在看来,却别有一番讽刺意味。”
广陵城谢氏的庄园之中,一场盛大的宴会正在举行,来往之人除了北府军有实力的军将,便是建康城及徐兖之地的士族人物,不过毫无疑问这次盛会的主人,还是陈郡谢氏,谢石、谢玄、谢道韫等人都已经露面了。
王导陪着诸葛乔在庄园之中硕大的望北苑外围休息。
这处苑林,中间是宽阔的人工湖湖面,中间和岸边则是人工营造的假山,最外围是雕梁画栋充斥的台阁亭廊,这些耗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很难想象,就在一墙之隔,还有饿殍悲鸣。
“王中书对这番场景应该很是熟悉,当年遹太子获得曲辕犁等科技点,彰显晋朝天命昭昭,也有一场流觞曲水的盛事吧。”
王导苦笑一声,那次盛事就是他和王敦策划的,自然是记得清楚。
只是如今再看这些后世士人来做这些流觞曲水,王导实在是没眼看了。
“流觞曲水,本来不过是文人雅兴,只不过,后来朝政越来越靡费黑暗,无人再为天下寻找出路,反而把这些劳什子吟诗作赋,换成了正事看待。”
抵达如今时空,王导眼见此时的士族们如此享受堕落,心中五味杂陈,对偏安一隅之语又有了新的认识。
诸葛乔很庆幸,如今的大汉正在努力脱离原先历史之中华夏的黑暗命运。
这时候王导看了一眼诸葛乔说道:“虽然我等并未有幸得以前往大汉所处之时空,但是近十余年国朝已经开始反思汉末以来历史,如今来看,三造大汉,尤其是由蜀定鼎天下,于华夏意义非凡。”
诸葛乔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王导,没想到司马晋朝竟然也有了这般深入的思考。
大汉重新一统天下,既能够借助汉家天命,同时本身就具有的寒门士族属性,是能够遏制后汉以来越来越难以控制的豪强大族势力的最强大,也是最后的杀手锏。
而无论是魏国,还是司马晋朝,都不具备这两个优势,反而只能对豪强大族妥协,如此局势越来越难以收拾。
因此,可以说三造大汉是避免华夏坠入后来几百年黑暗的最后机会了。
不过,王导没有再深入这个话题,毕竟,如今他所处的时代已经开始奋力扭转这个局面了,倒是如今的偏居一隅的“东晋”,还没有脱离这个困局。
“谢道韫来了。”
何无忌站在王导和诸葛乔旁边,轻声提醒着。
何无忌看人还是比较准的,之前他看出来了刘裕并非寻常人,因此在舅舅运作下投入了刘裕帐下,这也是刘裕年纪轻轻就入主淮阴城的另一个重要原因。
不过何无忌很快看出来,不仅是刘裕,刘裕身边这几个布衣幕僚更是背景神秘又强大。
这时候,诸葛乔和王导一起看向了望北苑中间,果不其然,莺莺燕燕簇拥之间,有一个飒爽干练的女子也来到了望北苑,看着约莫有二十五六岁。
何无忌说道:“谢道韫是安西将军长女,冠军将军之妹,安西将军老来得女,对她甚是宠爱。”
诸葛乔听了眉毛一挑,心中似乎依稀记得之前情报之中对谢道韫的背景介绍与当前局面略有不同。
“谢道韫难道不是谢玄家姐?”诸葛乔问道。
何无忌说道:“她虽是长女,但确实是冠军将军之妹。”
诸葛乔听了并未再多言,这可能就是之前贤人宋白曾经提到过的历史涟漪、蝴蝶效应云云。
不过王导则记起来了之前不久收到的诸葛丞相对下一步辅佐刘裕的一个指示。
“诸葛从事,之前诸葛丞相书信中所言的谢氏女,该不会就是谢道韫?”
“确然。”
王导点了点头:“如今士族势强,虽然德舆文武兼备,但是出身太低,若是将来要想规矩天下,需要选一个士族结为姻亲。”
“如今陈郡谢氏坐拥中枢和长江下游,与龙亢桓氏成分陕之势,势头正强,确实是一个绝佳选择。”
此时何无忌在旁边已经听得一愣一愣的了。
他瞪大了眼睛、支起了耳朵,有些不敢相信地呆在一边。
这王先生和小葛先生嘴里,那些连舅舅刘牢之都高攀不起的王、谢、桓、庾诸姓,看着就如同随意挑选的小家小户一般。
何无忌看着两个人,心想这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不过此时何无忌有一点确实是越来越肯定,那就是跟了刘裕,那真的是抱上了一根大腿,说不定将来出将入相就有着落了。
“与谢氏联姻,并非谢氏势强,而是因为谢氏势弱。”
诸葛乔看着已经正式开始的曲水流觞淡淡说道。
“谢氏势弱?”
王导一下子有些不明白了。
“王中书,士族更替,先琅琊王氏,后高平郗氏,后颍川庾氏、龙亢桓氏以至于如今的陈郡谢氏,可谓是各领风骚数十年,想必你是都能够理解。”
“不过门阀政治外有危机之时尚且可以为了门户私计暂时摒弃前嫌一致对外,若是没有了外部危机,则又会陷入相互制衡争权夺利之中,不能允许任何一族做大。”
“除非全部被摧毁根基,否则这个权力争夺的游戏永远不止息,这是由门阀政治的门户私计本质所决定的。”
诸葛乔的声音不大,但是无论是王导,还是何无忌,听来都无异于五雷轰顶。
诸葛乔指了指这望北苑说道:“望北望北,但典午南渡以来,除了祖逖等人矢志北伐,其余江东人物,莫不都是以外战促内战,北伐只是巩固江东权势的手段之一。”
“需要名望之时,就扛出来这杆大旗,以为自己张本,但却无人真正思考如何一统天下,也无人真正理解北方之于江东局势的巨大影响。”
王导有一些明白过来了:“诸葛丞相讲来年氐秦大概率就要大发兵南下,陈郡谢氏如今执掌中枢,若是一战失败,那陈郡谢氏就要为此谢罪,因此而势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