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刘牢之之辈不是一路人,刘牢之战场战力虽然也颇为得力,但是他认不清如今天下风云翻滚之际,寒门武将,即将成为左右天下的最强力量,而无需再看他人眼色。”
“未来,他将是一方诸侯,这淮阴镇,就是他的都城,将来徐州兖州豫州,还有氐秦的下邳、彭城乃至青徐,都是他的国土!”
诸葛乔语调高昂,不仅是王导,站在一边的祖逖和赵广等人也都被震撼了。
王导咽了口唾沫。
“王中书,如此,你还觉得一个左右天下的诸侯,还配不上一个小小的士族吗?”
……
“叔父!他刘裕不配!”
太元七年十月底,建康城中。
谢玄第二次急匆匆地赶到了建康城面见谢安,和上次相比,这次他感觉到有一些头晕目眩,胡须微微飘动,不敢置信地看着谢安。
父亲去世之后,谢氏这一支以谢玄成长最快,如今已经是陈郡谢氏掌控最强大武力北府军之人,因此他对于兄弟姐妹,自然带有一些责任。
不过,谢玄还是迅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继续恭敬地说道:“小妹天资聪颖,读书万卷,刚毅果决,若非女儿身,文武才能定然是在我之上。”
“她将来定然是要嫁给一个一等人物,这样,也好继续为我陈郡谢氏遮风挡雨。”
“可那个刘裕,一份族谱都凑不出来,父亲不过是一个郡吏,如今他虽然立了一些功劳,但是我已经超拔他为淮阴镇镇将。”
“将来小妹嫁入他家,难不成要做那农妇侍奉公婆、料理饭菜!”
谢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划过,几十年战战兢兢之后,他确实已经能够做到心如止水了。
他的腰有一些支撑不住,随即准备斜躺在榻上,谢玄见状,伸手阻止了其她婢女,亲自扶着谢安慢慢躺了下来。
“我已经老了。”
谢安看着谢玄,身后匣子里装着的那封神秘书信,让他一下子感觉到了一种风雨既来无处遮风挡雨的悲凉感,心中则在反复回响着那封神秘信件之中振聋发聩的话。
“北虏狂悖,期于来年十月大举南下……然谢氏当轴,进退维谷……赢则谢氏堕,输则谢氏堕……唯希冀于不胜不败,北虏悬剑,谢氏得以徐徐退之。”
“然北虏在外,士族在内……玄学清谈无一有益于国家,无德之人窃居高位,必将祸及子孙……此内外交困者也。”
信中这几句话,如同一把锤子一下一下敲击在谢安的心上,敲在他四十多年来苦心孤诣要维护的陈郡谢氏的心上。
更为让谢安难以接受的是,他多番推演之下,这封从淮阴城发出来的信中所讲的话,竟然是最可能发生的事情。
无论是如今北方氐秦给国朝压力,陈郡谢氏无论打赢打不赢,都必将遭受皇族和其他士族的巨大压迫。
还是更长远的早已经腐朽的士族,和跃跃欲试抢班夺权的寒门,这些,谢安之前就已经隐隐约约有了感觉,而现在这封信把一切都串起来了。
谢安之前已经知道了围绕在这个刘裕身上的其他几件事,除了他与琅琊王氏和谢氏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刘裕的治军统兵才能也很是了得。
如今再加上这一封信,谢安的心已经是如同沸水一般翻腾了。
“叔父是我家柱石,春秋鼎盛,何来年迈?”
谢玄也坐在了榻上,在他眼中,叔父极少有这种言语悲切之时,让谢玄也不由得有些吃惊。
谢安心中犹豫,是否要和谢玄讲刘裕发出的信之事。
思忖许久之下,谢安还是没有讲出来。
这次他自觉的有一些失态了,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毕竟预知未来之事,又怎么会这般轻松呢?
“你莫要多想,前番令姜提到那刘裕颇有才能,气质非凡,上次你来之时也提到这个刘裕有一些文武才能,如此,此事就不要再提了……”
谢玄看了一眼谢安,他从来没有觉得,这个几十年来真正在台前幕后守护谢氏一族的叔父,竟然这般苍老了。
“是。”
谢玄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即便跪在谢安面前施礼退下了。
……
建康城中谢氏内部的争论暂告一段落,而由淮阴镇掀起的风暴,却正在徐徐拉开。
近些年,东晋在江淮一带一直在后退,当年桓温打下的中原大片土地逐渐都被前秦蚕食。
太元三年七月,也就是四年前,前秦在东西两线同步发起了进攻,不久之后,西线前秦终于攻克了襄阳,而东线则把彭城、下邳、盱眙、淮阴等淮南重镇尽数攻取,虽然后来谢玄反击夺回了盱眙和淮阴,但是淮北已经全部归属前秦了。
而刘裕的这次进攻,是近几年来晋军首次越过淮水,以相当的规模反击淮北之地。
最开始,这次进攻行动并不被人重视,无论是前秦,甚至是东晋内部,都不过认为这是一场在淮水北岸的有限度的反击,用来报复去年秦军南下对淮阴和盱眙的进攻。
但很快,事情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
前秦淮南重镇彭城,徐州刺史毛当收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消息。
“什么!岛夷打下下邳城了?!”毛当听罢一口酒喷了出来,一拍桌几案大怒吼道,“王显呢,他是干什么吃的!”
斥候满脸沮丧,随即痛哭喊道:“王刺史出城迎战,被南夷一战击溃,已经……已经被那刘裕捉住了!”
“又是这个刘裕!!”毛当奋力把酒壶砸了出去,怒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