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多年士族对武人的压制,造就了大量如同刘牢之、何无忌这般的人物。
他们天然的以士族家将的身份自居,不明白上杆子里出权力的道理,不明白他们手上的刀,麾下的能战善战的兵卒,才是这个时代最硬的东西。
因此,他们一直困在当前东晋门阀政治的桎梏之中,已经被驯服的十分听话了。
不过,刘裕已经同时接到了小葛先生和王先生发过来的密信。
信中告诉他,祖壮士的支援兵力正在携带粮草、火器赶来支援的路上。
而且诸葛乔明确和刘裕讲,这次北伐,是来年秦晋之间大规模作战前最后一次获得地位晋升、提升威望、打出他自己名号的机会,必须要抓住。
这番话正符合刘裕的心思,毕竟是葛先生儿子,讲话就是一针见血,也给了刘裕进一步在淮北寻求战果的信心。
这时候,刘裕不动声色地拿过来了文书,又看了一遍,心中对刘相也浮现出了一丝鄙夷。
整个北府军都在刘牢之手中,这是国朝唯二最具有战斗力的队伍了。
有这样的地位,不混个剑履上殿,竟然还唯谢氏马首是瞻,在格局上,刘牢之不说和葛先生、刘师兄这样的江湖人士相比,就是和他刘裕相比,也差了一些档次。
不过,这不妨碍刘裕对无忌等人支持自己的感恩,因此刘裕并不希望直接反对刘牢之的命令。
刘裕心思一转,倒是想到了一个好的借口。
于是刘裕站起身来说道:“刚才无忌讲的很是有理,想来徐兖之地恐怕是出了什么情况,刘相这才紧急发来了文书。”
这时候刘裕指了指地图又说道:“两军交战,进军与撤退都需要缜密的算计,尤其是撤军,咱们必须可要谨慎。”
“如今咱们大军孤军深入,若是仓皇撤退,北虏骑兵追来,我们恐怕会损失惨重。”
“对对对!”
“将军说的没错!”
“撤退必须要谨慎设计!”
刘裕讲完,大帐之中众人频频点头,响起了一片赞同之声,大家心想不愧是府主,刘裕考虑的就是全面。
“将军,那你以为,如今咱们如何才能安全地撤退呢?”
檀道济真诚地问道。
刘裕控制住自己有一些想笑的念头,严肃说道:“这倒也简单,咱们把彭城北虏部队打残了,也就能从容撤退了。”
这时候众人一边点头,一边又觉得好像这番话里有些什么奇怪的感觉。
……
刘裕在太元七年冬天的这次行动搅动了整个淮北的局势,甚至连前秦洛阳方向都有部分兵力被调动过来了。
尤其是慕容垂,在苻坚的直接命令之下,统领着一支由慕容鲜卑和汉胡联军组成的超过一万战兵的强大力量,迅速朝着前秦的青徐之地移动,好搞明白到底岛夷是哪个不要命的,把前秦淮北下邳、彭城等地防线给捅穿了。
不过,刘裕凭借着敏锐的战场直觉,躲开了慕容垂所部主力。
按照小葛先生之前的提醒,这个慕容垂是鲜卑的皇族,是一个难缠的对手,对战场的判断与执行能力同样出众,现如今自己兵力还不足,不能与慕容垂交手。
因此在太元七年十二月初,刘裕见好就收,迅速南撤返回了下邳城,紧接着又带领这次近四个月的北伐缴获的战利品和俘虏,朝着淮阴城而去。
这时候刘裕南下,除了躲避前秦主力,也有另外的原因,那就是谢玄和刘牢之确实是急了。
十一月份,在刘牢之急令撤退的命令发出之后,刘裕让何无忌就按照“谨慎撤退,避免被北虏邀击后路”的名义给广陵城去信。
平心而论,这个书信讲的很诚恳,也很有道理,谢玄和刘牢之都亲身在沙场翻滚过,知道慌张撤退可能会造成更大损失,因此也就默许了。
但没想到刘裕过去整整一个月,都没撤下来,而且谢玄听到风声,说刘裕在彭城外围和毛当等秦军主力对攻打的不亦乐乎。
盛怒之下,谢玄带着刘牢之就朝着淮阴城赶来,同时真的截断了徐兖之地供给刘裕的辎重,在这番近乎撕破脸的动作之下,身在淮阴城的谢玄终于听到刘裕南下的消息了。
十二月初八,谢玄站在淮阴城头,看着风雪之下,一支看不见头的队伍正在顶风冒雪,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淮阴城而来。
“刘将军好气派啊。”
谢玄看着刘裕的队伍,冷笑一声道,“听说上半年淮阴镇不过三四千人的队伍,做好淮阴镇防御尚且在哭穷,没想到北伐一次,刘将军越打越富裕了?!”
刘牢之在一边诺诺不敢说话,但看这个意思,这次冠军将军恐怕得重重惩处刘裕了。
果不其然,刘裕所部抵达淮阴城第一时间,谢玄就让人把刘裕等人给“请”到了衙署之中。
寒冬腊月,刘裕、何无忌等人身穿铁甲,头发上粘着雪花,脸皮皲裂,不过满脸写着开心,这让谢玄心中更是恼怒。
谢玄一拍几案怒吼道:“好你个刘裕,前番私自更改作战计划,先是把在下邳城外围的作战行动,直接捅到了彭城外围!”
“后面,竟然又敢违抗军令,命你撤退,迟迟不退,这必须要军法处置!”
刘裕不慌不忙跪下说道:“冠军将军,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下邳城外实在没想到北虏太不禁打,一战就拿下了城池,我军这才忍不住又向北走了几步。”
“至于撤退缓慢一事,前番我已经向刘相禀明情况,实在是因为这次掳获太多,又难以有支援兵力协助一起获取军功,所以才难以及时撤退。”
谢玄被噎地咳嗽好几声,按照刘裕的意思,到头来反而成了他自己的不是了?!
“好好好!”谢玄怒目圆睁,一脚踢开几案,就要冲过来拔出侍从的刀砍了刘裕。
谢玄出身名门,活了四十多年,不说其他士族人物如何,这些个寒门武将哪个不对他毕恭毕敬,这小小刘裕却敢阴阳他,实在是死的谢玄不轻。
“冠军将军息怒,看过这斩获名单再砍我也不迟!”
刘牢之赶紧拉住谢玄,刘裕也及时从怀里掏出来一份文书,恭敬地递给了谢玄。
谢玄狐疑地看着刘裕,不知道这小子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
但是他毕竟是个体面人,今天被刘裕气的拔刀相向,确实有损他的脸面,于是谢玄忍了忍,黑着脸拿过来了文书。
大堂之中一片寂静,只有谢玄不住地翻看文书的声音。
谢玄一边看,一边心里气消了一大半,随即不敢置信地说道:“王显被你捉了?”
“北虏扬州府治、南兖州府治被我军一锅端了,彭城毛当兵力损失十有四成,另有北虏苻氐宗室三人在彭城以北被我军擒获。”
刘裕咧嘴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