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行北伐?”
谢安听到这四个字的第一反应,就是司马道子准备把一顶北府军独走的帽子给扣过来。
晋朝南渡之后,中央掌握的武力严重不足,与江北对抗,一则依靠江淮之险。
二则是依靠着南下流民组成的“雇佣军”,亦或是诸如桓温这样的罕见的能打的武人与强大的北方周旋。
但在江东内部,对诸如北府军这样的以流民为主组成的军事力量,一直存在着相当程度的不信任。
毕竟当年苏峻之乱历历在目,而魏晋以来对兵将的鄙视和打压也让士人很看不起武将。
甚至让出身比什么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都要高贵的弘农杨氏杨佺期,也不得不依托殷仲堪和桓冲等人,成为和刘牢之无异的士族打手。
因此江东内部在北伐中原、恢复华夏这杆冠冕堂皇的大旗之外,一直都有全力压制寒门武将的一条摆不上台面的暗线存在。
而这也是司马道子刚才话中最核心的一点内容。
谢安不动声色,随即微笑说道:“琅琊王误会了,北府军这次在淮水的行动,是为了反击去年北虏南下侵扰,否则北虏在淮水一线予取予求,实在有损国朝国仪。”
“而且,琅琊王言下之意,是不要北府军北伐了吗?”
谢安语毕,年轻的司马道子登时语塞,因为无论是对北虏南下做出反击,亦或是跨越淮水北伐,都是巨大的政治正确,即便是皇帝的亲弟弟琅琊王,也不容置喙。
不过,司马道子对此已经有了一些准备,如今陈郡谢氏当轴,司马氏南渡以来从来不敢与当轴士族做正面抗衡。
司马道子知道自己的哥哥司马曜心中早已经存了伸张皇权,打压士族之心,不过这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更重要的是,对抗陈郡谢氏,最大的力量不是他琅琊王,甚至不是陛下,而是另一个当轴士族。
所以,现如今陈郡谢氏的北府军出风头,最难受的,是身居上游的龙亢桓氏。
虽然如今的龙亢桓氏桓冲识大体、顾大局,但是司马道子明白未来龙亢桓氏的家主桓玄并不是一个甘于位居谢氏之下的人物。
因此司马道子一计不成,瞥了一眼谢安旋即又施礼说道:“谢侍中也误会我的意思了。”
“既然这北府军在淮阴城北的行动又是为了反击去年氐秦南下一战,也是为了继续恢复中原,那看来还是要大大地奖励刘裕,以激励将士奋勇杀敌才对。”
周围的侍从们小心翼翼待在宫城外西华门的台阶之上,不明白这琅琊王缘何突然便换了一个口吻。
司马道子则继续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如今徐州参军空缺,既然那个刘裕善战,我公府之中属吏、朝中诸公都以为此战结束之后可以由这刘裕出任参军,加都督号。”
谢安眼神中闪出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气,但迅速消失了。
司马道子今日是有备而来,这一招以退为进,看似大大奖励刘裕,实际上,则是为了激起桓氏及其他士族对谢氏更大的敌意。
这一招,比直白粗暴地逼迫谢氏让刘裕退兵更加用心险恶,让谢安也不由得感受到了十足的寒意。
司马道子显然也觉察到了自己这一招已经有所效果,谢氏主动停止北伐则能够打压谢氏军功,谢安接受对北府军的奖励则能激起其他士族对谢氏的不满,无论如何,这一局,他琅琊王都会棋高一着!
于是司马道子最后又嘲讽说道:“奖赏刘裕,足以此彰显朝廷奖酬将士北伐之心,同样也有利于北伐,谢侍中,你意下如何?”
……
“刘牢之,你看看刘裕做的好事!”
广陵城中,谢玄怒气冲冲,把建康城发来的文书甩到了地上。
叔父传来的书信,告诉了谢玄如今刘裕擅自扩大在淮水北岸发起的军事行动,已经被中枢其他势力抓住了把柄。
谢安最后依然选择了尽快逼迫刘裕撤军这条路,因为他不希望因为一个小小的刘裕,就对陈郡谢氏造成负面影响,至于拿来相互攻讦的北伐大旗,说实话更不在谢安的考虑之中。
刘牢之心头一颤,拿起了文书扫过一眼,心中就明白了什么意思。
他虽然不是士族,但刘家跟随谢氏十多年,也很明白诸多士族之间有合作也有对抗。
合作的时候,太原王氏、琅琊王氏和陈郡谢氏能联手把桓温拉下马,让桓温到死也没法做出来僭越称帝的最后一步。
但对抗的时候,也会相互打压对手权力和地位的扩张,如今陈郡谢氏当轴执掌中枢最核心权力,无论是皇族还是其他士族,都在暗地里寻找机会打压谢氏。
刘牢之大气不敢出,他很清楚,如今天下的道理,最重要的不在沙场之上,而是在朝堂政争之中。
如今琅琊王发难,陈郡谢氏受到威胁,这件事影响太大了,必须要作为最重要一件事来处置。
“冠军将军,当时刘裕所提出的方案,不过是在下邳城外围寻机与北虏交战,如今他夺下邳、攻彭城,确实是远远超出前番计划了……”
“这还用你讲吗!”
谢玄再次怒吼一声,知道刘牢之话里的意思,不过是要把责任都推到刘裕身上,这让他更加生气。
刘牢之噤若寒蝉,不敢再言语。
谢玄看着几案之上摆放的地图,刘裕确实能打,区区一个不满编的淮阴镇军团,竟然能一竿子捅到彭城去。
据说还把氐秦扬州刺史王显给赶跑了,这份功劳确实好看。
但目前没办法了,司马道子咬上来了,还歹毒地提出了一条“以守待攻”计策,要大大奖酬刘裕,以此引起朝堂更多人对北府军,对谢氏的敌意。
因此他和谢安的态度一样,在这个关头,必须立刻命令刘裕撤兵。
想到这里,谢玄冷冷说道:“立刻给刘裕去信,放弃下邳城,淮阴镇军立刻撤退!”
“得令。”
刘牢之冒出来了一身冷汗,赶忙施礼答应下来。
……
“广陵城来信了,刘相让我们迅速南下,退回至淮阴城。”
彭城外围,已经击退了毛当前秦彭城大军先锋的刘裕所部,收到了一封莫名其妙的文书,是刘牢之亲自发来的。
刘道怜夺过来了书信,扫视几眼一拍大腿惋惜道:“这是如何来的?!”
“如今咱们夺下邳、逼彭城,正是要取得更大战果之时,徐兖不补充兵力粮草也就罢了,现如今还要我们退兵?!”
何无忌沉默不语,但他心底隐隐推测,这并不是舅舅的意思,因为这次行动,舅舅是非常支持的。
突然要求撤军,大概率还是谢氏有了指示。
既然谢氏有了指示,那最好还是要照做不可,于是何无忌赶忙又说道:“德舆,舅舅并不会平白无故要求撤军。”
“这次文书中言辞激烈,最大可能是冠军将军亲自有了指示,我们还是要照做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