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裕在会稽郡、吴兴郡等地的平叛行动已经半年了,目前进入到了一种平静期。
但在这平静的表象背后,则是刘裕对天师道叛军越来越明显的压制与震慑力。
刘裕主力在太元十一年二月底就清除了全郡的天师道叛军,随后几次出手都快准狠地击溃了刚刚重新集结的叛军。
但刘裕并未下大力气清除天师道叛军的有生力量,因为刘裕也在等待着建康城和广陵城形势的变化,再决定随后平定三吴之地叛乱的进度。
四月十二日,刘道规快步走进了会稽郡主力营地中军大帐:“将军,王内史传来消息,说广陵城来人了。”
“谁来了?”刘裕抬头看了一眼刘道规。
“现在并不知道来人是谁。”
刘道规递上了文书和名刺,刘裕看了一眼,很神奇,上面只写了谢氏,但没有具体的人的信息。
不过刘裕并不在意,笑笑说道:“谢氏终于也要提交出筹码了,通报王内史,到时候我会安排人亲自迎接!”
到了第二日,王芸带着谢氏来人按约到了营地,刘裕带领刘道怜、檀道济、刘道规等人到营门迎接,等王芸等人快到了营门口,刘裕等人才发现了蹊跷。
“大哥,这王内史旁边的人,这看着……”
刘道怜眼睛睁大了,因为王芸身边带着的明显是一位女眷。
刘裕嗯了一声没有回答,心中已经有了推测,等王芸等人到了跟前,刘道怜才低声惊呼一声道:“大哥,怎么是她来了?!”
……
会面就在刘裕中军大帐进行,刘裕等人一身戎装,两侧虎背熊腰的精锐亲兵手持利刃,盯着王芸和谢道韫迈步走到大帐之中。
“王内史,裕军务在身,不便见礼,还望谅解。”
刘裕一身铁甲站在大帐中间,身边是刘道怜、刘道规和檀道济等人,同样身着铁甲簇拥着刘裕。
锋利尖锐的戎装和杂乱狂野的沙场军将,包围着一身素衣温婉洁净的谢道韫,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对比。
刚才刘裕的话中并未提及谢道韫,这是对谢氏忽视刘裕的无声抗议,这让王芸也有一些尴尬。
王芸轻咳一声说道:“德舆客气了,这次老夫陪令姜至军营只是犒劳军士,我们都知道德舆治军有细柳之风,这些细枝末节之事无需在意。”
王芸点了谢道韫,但刘裕的手放到了刀把之上,依然是没有回应。
这时候,诸葛乔和张琪芝等人也坐在大帐一侧,静静地看着大帐之中发生的一切。
谢道韫亲自到会稽郡求见刘裕,确实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之前众人已经推演过当前的局面,谢安去世后,现在的谢氏急需要平定三吴之地的战功,而且需要这份战功报到谢氏门下。
本来若是敞开来谈,谢道韫与刘裕联姻,那定然是皆大欢喜,现在的刘裕一定会奋力为谢氏平定三吴之乱。
而且会让江东之地明晰,北徐州军属于刘裕,也属于谢氏,谢氏最强的武力凭借,依然还掌握在手中。
大帐之中双方都心知肚明扣着这张底牌,但谢氏就是不出牌,甚至在王导多年前就已经给谢安去信的情况下,谢氏依然故作矜持,始终看不起刘裕。
这其实也是刘裕有些恼羞成怒,希望当众给谢道韫一个下马威的原因。
无论后续如何,反正博弈在谢道韫踏入刘裕大帐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诸葛乔脸上划过了一丝异样,这番临危不惧的模样,让诸葛乔想起了郭纯。
无论是当年伯约平定河西之时快刀斩乱麻,引入金城麴氏逼迫郭氏,还是后来郭纯被迫随着伯约的大军以质子身份西进。
家族滑轮之时,郭纯和谢道韫这番努力维持自身的矜持的姿态,确实让诸葛乔所见尤怜,甚至有些忍不住要介入这个局面了。
张琪芝看出来了诸葛乔的异样,女人的直觉,加上之前张遵和她说过的关于诸葛乔和河西郭氏郭纯之间的八卦,让张琪芝一下子猜中了诸葛乔的心事。
她凑过来低声说道:“诸葛从事,你还好吧。”
诸葛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恢复了冷静的神态。
张琪芝犹豫片刻,依然低声说道:“诸葛从事,在我来此时空之时,郭姑娘加入科道院了……”
诸葛乔登时心中一颤,停跳了一刹。
未来大汉要迁都长安城,科道院就在长安城。
诸葛乔本以为两个人未来就要天各一方了,没想到,现在竟然是这样一个局面。
“郭姑娘天资聪颖,对《宋子注》中天文、历法、地理等学问尤其感兴趣,我来之前上报丞相,计划由她来负责上述几个学科。”
“由此我这边的理工之科、李姑娘的医学农林之科,以及郭姑娘的天文地理之科,便都有了一个妥当的安排。”
诸葛乔闻言,心跳有些加速了。
他嗯了一声,算是对张琪芝的话有个回应。
诸葛乔想起来当年大汉刚刚平定拢右河西之地,他孤军深入武威,郭纯以豪强子弟自愿从军绕开了武威郡首鼠两端的局面平定了叛乱,当时确实是飒爽英姿。
他抬头去看谢道韫,不知道这个局面之下,她到底要如何应对。
这时候,谢道韫也终于是讲话了,她朗声说道:“刘将军,这次我来会稽郡,实则是给刘将军一个不能拒绝的理由。”
诸葛乔和张琪芝等人对视一眼,不知道这个“不能拒绝的理由”,是不是就是要联姻。
而谢道韫则迈步向前,从衣袖中拿出来一份兰笺递给了刘裕,刘裕眼神扫过上面的内容,眉毛却是震惊地飞了起来。
……
“这谢道韫确实非同凡响。”
傍晚,送走了王芸和谢道韫,刘裕请来了诸葛乔和王导,商议着谢道韫提出来的那个没法拒绝的理由。
王导和诸葛乔细细看了信笺,两个人不由啧啧赞叹。
王导说道:“谢道韫提到未来德舆为龙为虎,不能够和皇族司马氏为伍,反而是与谢氏联盟更加合适,她这个看法确实是精准。”
谢道韫已经猜到了刘裕的野心恐怕很大,甚至要掀翻司马皇族,因此有隐晦的为龙为虎之说。
诸葛乔指了指手中的文书说道:“不过既然她能亲自来见德舆,又坚持住在军营之中,这已经是一个明确的态度了。”
王导很是赞同:“确然如此,坚持住在德舆军营之中,这是谢令姜维持士族最后矜持的一个手段,但这已经是表明联姻之事可以摆上台面之上了。”
“再加上她点名了德舆未来之目标将不限于寒门武将,这份视野,确实非凡,将来也定能给德舆很大助力啊。”
刘裕听了,心中也是再次鼓足了干劲:“既然如此,那这平定三吴之乱,就是我给谢氏的贺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