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死了?!”
太元十一年二月十一日,在谢氏收到谢安去世消息的隔日,司马道子就接到了这个让他狂喜的消息。
那个推荐他进入中枢,但同时又狠狠压制自己,压制司马氏的谢安,终于在太元十一年的二月,溘然长逝,享年六十七岁。
司马道子毫不掩饰他内心的狂喜,自从北府军崛起之后,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对谢氏的防备之心越来越重。
现在江东之地荆州和扬州分别由桓氏和谢氏控制,而皇族继续被架空,这让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兄弟咬牙切齿。
而他们要做的,首先就是驱逐谢氏,控制中枢,随后再以扬州之众对抗荆州,之前打压谢安、谢玄夺回中枢权力,后面征召乐属组建直属于司马氏的部队,都是这个思路下的举措。
必须承认,虽然司马道子等人取得了很大的进展,但毫无疑问,谢氏树大根深,并不是那么容易扳倒的,但现在,最粗的那根树根断了。
“殿下,如今谢安已死,我们可以逐渐收回谢氏的权力了。”
王国宝毫不在意谢安这个曾经打压自己的老丈人,现在他心底同样也有复仇的快感,他感觉到自己简直就是龙王赘婿,现在抱着司马道子的大腿王者归来了,后面,谢氏还得求着自己,这让他很是快意。
“莫急,谢侍中为国鞠躬尽瘁,死后定然是要极尽哀荣……”司马道子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杀机,“而后,才可以对谢氏诸人下手。”
谢安比原先历史上去世的时间推迟了一年,但对谢氏造成的影响比原先历史更大。
由于刘裕的提前崛起,司马曜和司马道子,乃至于其他士族对北府军更加关注,已经起了对谢氏杀心,而且开始布局各种打压谢氏的举措,准备由司马氏接管扬州权力布局,然后再对抗荆州。
而没有打赢淝水之战,只打赢了合肥城之战的谢安,在执掌中枢的最后时刻又失去对中枢的完全掌控。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对桓冲去世之后对龙亢桓氏的布局,不仅让龙亢桓氏完成了桓冲之后第三代桓氏首领人物的确立,而且整个大荆州、江州、豫州等地依然留在了桓氏手中。
不过,谢安依然在江左有非凡影响,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
谢安去世后,司马曜在朝堂里哭吊三天,赐棺木、朝服一具,衣一套,钱百万,布千匹,蜡五百斤,追赠太傅,谥号“文靖”,这个谥号是非常高的一个评价了。
但是这些都不过是另一场暴风雨来临之际的前夜,当谢安去世的消息传来,整个扬州,乃至于整个江东之地、以及前秦相关人物,都开始行动起来了。
而司马曜和司马道子在做足了这些姿态之后,他们针对其他谢氏的行动悄然开始了。
……
太元十一年三月二十一日,广陵城中的谢氏庄园,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寂静。
谢氏多年来在朝廷中排布的耳目还在工作,建康城中再次传回来了一个机密消息。
谢玄看完了文书,随即就丢到了地上,身子有些踉跄。
他深深地感受到,叔父在时不觉有异,即便是叔父病重离开建康城的时候,谢玄依然还有底气与建康城对抗。
但现在叔父去世之后感受到的重重压力一波波地袭来,这次终于到了他自己身上。
谢玄一下子没有了再经营对抗司马道子的心思,什么笼络住刘裕,什么继续布局谢氏子侄,这一瞬间,什么都没有了。
这时候,谢道韫也身着素衣走了过来。
这一个多月,谢道韫努力陪伴着谢玄支撑着局面,但原先在叔父、兄长羽翼庇护之下的谢道韫,也感受到了一丝冰冷现实的刺骨之感。
谢道韫弯腰捡起了文书,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停滞了。
谢玄独自一人斜靠在廊下的柱子上,显得更加苍老显瘦,听到谢道韫来了,他声音沙哑地说道:“刘裕平定三吴之乱的战争已经进行了半年。”
“但是除了二月份击败孙泰所部、捉住孙泰之后,北徐州军迟迟没有新的行动。”
“这种不寻常的行动,已经带给了朝野一种剧烈的暗示……这次建康城流露出的消息,就是这种涟漪的反应。”
谢道韫无言。
叔父去世,整个谢氏乱成了一锅粥,一个半月过去,才堪堪梳理好内部事务,朝廷给了谢安莫大的荣耀,但那就像是一种最后的纪念,转而,司马道子就露出了杀招。
文书之中提到,司马道子他已经开始推动调任谢玄担任会稽内史之职了,这是剥夺谢氏军权的明确行动。
谢玄独自一人看着天空,谢道韫又心疼又痛心:“哥哥,如今我们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
“要如何呢?刘裕待价而沽,甚至连刘牢之都有了一些生分……”谢玄转过身来反问谢道韫。
他眼睛里的血丝多的可怕,让谢道韫都吃了一惊。
谢玄知道自己失态了,这些压力和妹妹无关,也不是她一个弱女子需要承受的。
于是谢玄又说道:“虽然我们被驱逐出中枢,但我们陈郡谢氏依然不失钟鸣鼎食之家,家族子弟与琅琊王氏、高平郗氏无异,令姜你无需担忧。”
谢玄越是这般宽慰谢道韫,谢道韫反而更是觉得自己必须要做一些什么。
谢道韫默默地把地上散乱一地的文书收拾好,心中逐渐下了一个决心,现在最方便能够能够扭转谢氏局面的,就是身在三吴之地的刘裕。
“哥哥,我会去找一趟刘裕。”
谢道韫平静地说道。
“你……”
谢玄有些错愕,但谢道韫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随即就迎上谢玄的目光说道,“我会给刘裕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换取谢氏一个扭转局势的机会。”
……
太元十一年四月初一,京口。
一条小船从京口附近的渡口出发一路南下,到了曲阿又转而驶到了长岗埭,朝着前往会稽郡的方向而去,船上的人,正是谢道韫。
“姐姐,刘裕出身寒微,又是武夫,我们直接就要去见他,是不是有一些冒险?”
谢道韫带着谢玄给王芸写的信,以及一队广陵城谢氏亲兵一起南下,但是这依然让随行的侍女有一些担忧。
不过谢道韫并没有什么犹豫:“现在谢氏急需要三吴之地的军功,我们再矜持,也没什么用了。”
其她侍女听了都噤声,知道这次谢道韫已经是下定了决心了,但她们还是有更加担忧的事情:“这次去会稽郡,姐姐不会要与刘裕讲联姻之事吧……”
现在这个关头,谢氏能够拿出来的底牌,似乎只有这一条了。
另一个侍女也担忧地说道:“姐姐,这段时间我们收到的消息,那会稽王已经安排了大量的酬劳,来换取刘裕的忠心,我们还能左右刘裕的行动吗?”
谢道韫听了无言。
其实在刘裕第一次击败孙泰的之前,她就已经多次建议加大对刘裕的笼络力度,直到刘裕击败孙泰,遏制了天师道之乱的扩散范围,刘裕一下子再次成为了扬州之地的风云人物。
但随后就是叔父去世,以及司马道子多种手段笼络刘裕等各种不好的消息,这让谢氏更加被动,毕竟刘裕现在确实是“待价而沽”了。
但是联姻之事哥哥现在反而不同意了,他放不下士族的骄傲,现在宁愿接受司马道子的安排,也不愿意让自己走出那一步。
谢道韫看着长岗埭波光粼粼的水面说道:“形势逼人,但若是家族有需,我定然也不会犹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