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温昭轻呼了一声,她皱着眉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背,那裏凭空多出了一道伤。
焚尘屏住了呼吸,突然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一开始剑冢逼着自己选择剑主出去,后来自己选择剑主出去。那自己为什么选择温昭?
是一开始被纯阴之体的味道吸引,还是因为她反抗时眼裏闪过的狡黠的光,亦或者……还有一种可能,这一种可能***尘意识到温昭身上有着以往剑主身上的共同点时他就产生了一丝怀疑。
焚尘克主。
这四个字在某一瞬间产生在他的头脑中,然后越来越响,越来越响,最后只剩下了这四个字。
温昭……会死?就像他们一样?
自己选择的人註定会早夭?
他清楚地看到温昭的小臂上又多了处伤,她的脸白了一分。
温昭捂着伤口,正感觉此处的古怪,突然感觉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情绪,充斥着阴沈,就像染上了无边的黑色。她先是一楞而后意识到了这一份情绪的来源。
她扭过头看向焚尘,剑静静地停在空中,也不像往日一样摇动,但整柄剑却仿佛沈入黑暗中。
回想一路走过来他说的话和每一次说完后长久的停顿,温昭逐渐察觉到了什么,他的每一次停顿都与恒姜给自己的那份资料重迭起来。
那些人的名字在温昭脑海中依次出现最后停留在他们的结局上。纸上关于每一个人的结局只有短短的一行字,温昭扫过时就哽咽了很久,现在受到焚尘的影响,不可避免地陷入了一种更为浓重的情绪。
裴飞能以身祭阵,一身血骨化为阵心,在魔修手下抢回来一座城,足足守了三天,等到正道的支援到来,阵破碎的瞬间整个人尸骨无存。
江盲在幻境中主动剖去心眼,护着一群正道后辈出了一场杀境,他将心眼之力给了所有人,自己却没能踏出来。
王运杀入魔道后方,一人杀了数百个臭名昭着的魔修,最后借着勉强支撑着自己站到最后,一身血全部流干,周围魔修的尸体堆成了山。
还有更多人。
她看到的是文字,但对于焚尘来说那都是他的过往,是一次次亲手送走无数个同伴的过往。
温昭在此刻意识到了一个可能性,焚尘似乎比昆吾病得要严重。
“焚尘,焚尘?”她试图叫醒自己的剑,可是焚尘剑身上的剑光却一点点暗了下去,这让温昭意识到了不对劲的地方,这情绪来得过于猛烈,就像是一点墨被滴入水中,迅速扩张开来。
她暂时忽略身上逐渐出现的伤,试图叫苍琼,叫不应。温昭的心一跳,原本以为苍琼只是在思考,但现在却全然不是这样,他似乎也陷入了一个思维的极端无法脱身。
这阵法还有别的影响!温昭蹙起眉,念了一段静心咒,心底稍稍平静了点,现在的关键是焚尘。
焚尘感觉剑身上有点冷,他才意识到自己化为了剑灵,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是黑色的,很重又有点湿。等到伸手一摸才意识到衣服被血染成了深色。
他听到了点声音,扭过头去,恰好看到了裴飞能守在大阵之中,阵法摇摇欲坠,城外皆是魔头,城中都是哭声。哭得焚尘有点头疼,他试图向着自己的剑主走上几步,却见到那人的头突然转了过来。
一双向来朝气蓬勃的眼睛裏布满血丝,他的嘴轻启,焚尘在这一瞬间想到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尽力冲过去,却在咫尺之间看到裴飞能消散在阵心处。
处处都是他,处处都无他。
下一秒,场景转换,他被喷上了一脸血,有人怜惜地抬手擦去他脸上的那点血。焚尘猛然抬头,看到的却是闭着眼睛的江盲,他也轻轻张开了嘴,说了什么话,焚尘同样听不见。
杀阵消散,江盲停下了最后一步,再也无法离开。
“杀!”一声暴喝响起,焚尘回首,重新见到了王运,每一把灵器在他的手中都会成为最好的工具,每一次行动起来都会带走一个魔修的生命。
而随之燃烧的却是他的生命,王运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扭过头来与焚尘对视,他咧开嘴笑了笑,然后说了一句话。
那个笑永远凝固在了那张脸上。
焚尘终于想起了所有剑主共同说出的那句话。
“再见了,我的小剑灵。”
……
温昭叫不醒焚尘,可她能清楚感觉到如果这样下去,恐怕再也无法挽回焚尘,这种感觉让她不可控制地感觉到恐慌。
必须要出去,马上就要出去!温昭不断地扫视着周围,心臟开始加速,声音大的一次次打断温昭的註意力,她捡起一块石块扎入刚刚受伤的那处伤口来用疼痛刺激自己的精神,保持冷静。
这裏的破绽究竟在哪?
地上撒上不少零散的石子,没有规律性,看得人有些糊涂。她又仰头去看满天夜色,那裏有隐藏起来的星。
星星,温昭很熟悉,老狐貍爱看星星,没事做就在院子裏倒着酒,一看就是一整晚。等温昭从自闭中走出来,有的时候会被他带着看。
一个个星宿,只要是温昭问出口的,老狐貍都能信手拈来给她解释。
“师父,那是什么星星?”温昭身处老狐貍怀中,抬起手指向一颗老狐貍从来没有讲过的星星。
当时老狐貍似乎沈默了很长时间,一直没有说话,半响才揉了揉温昭的头:“那是一颗福星。”
福星是什么星,温昭当时以为那是一颗有福的星星,后来才知道那并不是福星,而是一颗灾星。
老狐貍记错了,温昭知道后也不取笑他,只当是他喝醉了后一时看错了眼。
她仰起头看向星幕,下意识去寻那颗星,却发现那颗星消失不见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是一片空白,那裏显得暗上了许多。
少了一颗星,这代表什么,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不明白,这到底是代表什么。
想,快点想!温昭咬着指尖不断催促着自己。
她跪在地上,摸过每一块石子。
星星和石头到底有什么共同点,要怎么怎么样做才能弥补上那一处空缺,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救出焚尘和苍琼。
温昭又瞥了一眼焚尘,发现焚尘剑彻底暗了下来,他就像是一把普通的剑,没有了平时那一点耀眼,不应该是这样,不可以这样!
又是一道伤口出现,这次伤在了腰上,疼得温昭狠狠吸了一口冷气,差点摔倒。
星星,要去补齐星星才行。触摸在地上的手突然摸到了一个东西,温昭用手指将地上的沙粒划向一边,发现了些凹槽,是要把石子放进去吗,可是究竟要怎么放?
大腿一疼,她低下头去,一道更加深的伤口出现。
时间不多了,温昭清楚意识到这一点。
她强镇定下来,应当要去补上那一颗星,要用石头去补,地上的虽然自己没有见过,但应该是星盘。
温昭尝试着将石子按照那颗灾星附近的星星的位置放入,就在第一颗石子放入星盘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加速了。
下一秒,原本应该再过一段时间才会出现的伤口提前了!
这不是一件好事,温昭整个人都把汗与血打湿,尽量把身体放低,不去消耗太多的体力。她快速拼凑着整个星盘,就快完成了,温昭眼裏一亮,却突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不对,石子数量不对!
少了一颗,为什么会少一颗,就连刚刚用来刺激伤口的那一枚石子也放进去了,但是少了一颗!
温昭不断摸着沙子,一点点摸,不敢遗漏,伤口的增加速度已经快到了每一个呼吸都会增加的地步,疼,疼,疼。
呼吸都是疼的,温昭快要被疼晕了,可她无法忽视一件事。
来自神海的那一边,那一团浓烈的黑暗。
如果自己死了,焚尘会怎么样,会回剑冢,然后呢。温昭的手顿住了,他可能会重新隐瞒起自己的情绪,然后寻找下一任剑主,也许会像昆吾一样躲在剑冢再也不离开,但是无论哪种可能都会导向一个结局。
他会崩溃。
剑灵会崩溃吗,温昭其实不知道,但她没由来地这么想。
到底还差在哪裏,少掉的那颗石子在哪裏?
明明只差这颗灾星了,就差这么一点就能破阵。
一道伤口出现在了温昭的脖子侧面,只差一点就会划开她的喉管,血液顺着伤口流出,就像给她戴上了一条血色项链。
温昭下意识地捂上伤口,然后在那一瞬间她想到了。
灾星是红色的。
还有一样东西也是红色的。
滚烫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一点一滴慢慢灌满了那最后的空缺之处,随着最后一滴血滴落,星图发出了一道光,自天穹开始,裂纹开始展开,破碎的声音响起。
砰。
焚尘突然听到了一个炸裂开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向着声音的来源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一个远比自己娇小的身子冲了过来,气势汹汹地抓住了自己的衣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裏面有火焰在跳动,她的身后是破碎的天穹,就像那一天,裴飞能击破阵法之时一模一样,但她与他是不一样的人。
温昭张开了嘴,焚尘下意识以为自己要听到同样的话,甚至怀疑眼前的人也要离开自己而去。
可是,入耳的是不一样的话。
“我不许你走!”
温昭在生气,在阵法破碎的瞬间,她感觉到了,焚尘就要破碎。
“你是我的剑灵!哪裏都不许走!”
“我不会死!所以你也不许随便消失!”
焚尘的眼睛逐渐睁大,他呆楞楞地看着眼前的人,看着温昭又凑上来一点,她这幅样子实在很难说服自己,满身是血。
“焚尘!!你听见没有!!”温昭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大声喊道。
焚尘有很多个剑主,有阵法大师,有男妈妈,有暴力狂……还有一个小倒霉蛋。
小倒霉蛋是实力最弱的,经常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
可是小倒霉蛋说她不会死。
一只手蛮横地抓紧了焚尘的手,紧紧抓住,温昭几乎是咬着牙齿开的口。
“吾名温昭”
“以魂灵起誓,望与焚尘结下契约”
“吾愿终生相伴”
“绝不死亡”
原本是剑灵结契时说的话,被温昭硬生生改掉了最后一句。焚尘反应过来,他本来想开口跟自己的小倒霉蛋说,这对于人类来说是没有用的。
可是下一刻,突然一道光自一人一剑紧握的手心迸发出来,亮得耀眼,随即天地与之呼应,顷刻间有什么东西重新缔结。
眼前的人勾起了唇,眉眼间染上一股邪气,有点像自己笑起来的模样,温昭说出来的话充满挑衅,眼裏却是无边的笑意。
“听见了吗,天地都站在我这边。”
“你,哪裏都别想去。”
作者有话说:
在写剑冢篇的时候,我就有一种感觉,正魔两道能和解真是太好了,剑灵们不用再一次次送走自己的剑主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