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思远的课程加重,
下山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少,顾蓁有时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他,偶尔还有些不习惯,
甚至会走神片刻,
等到反应过来时又在心中暗骂自己一句,干嘛非得惦记着那小兔崽子。
过了好一会,她摸出上次牧思远送来的纸鹤。牧思远自从和自己离了城后有事没事就给自己送来纸鹤,
第一次顾蓁见到纸鹤时还吓了一跳,
等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才反应过来。
“阿蓁,今早我吃的极好,
不知道你吃的什么?”
顾蓁听完半天都说不出话,
能正儿八经拿着传信功能的纸鹤干出这种事的恐怕也只有牧思远了,光说些废话!她一把将纸鹤揉成纸团扔了出去,懒得回覆。
不理睬的结果便是过了两日等顾蓁早上打开窗户时直接被铺天盖地的纸鹤淹没,数都数不清的纸鹤一个个都像大喇叭一样,阿蓁阿蓁叫个不停。
“阿蓁你怎么不理我?”
“哦我忘了你不会用纸鹤。”
“哎,
没想到阿蓁连纸鹤都不会折。”
“没办法,
只好我下次来教你了。”
刚打开几只,
那欠揍的声音就听得顾蓁头大,牧思远还是小孩子吗!?废话这么多!听到最后几句更是太阳穴都跳了起来,
顾蓁咬着牙齿,就差没在心裏给他再记上一笔。
可虽然心裏这样想,
顾蓁还是照旧把一只只纸鹤拆开来去听牧思远唠叨个不停,
一会讲最近的功课难了,一会讲自己的简师弟好严格。话之多让顾蓁都有些怀疑是不是太衍宗上不允许弟子说话才让牧思远憋成这样子。
“这是最后一只了,
等我从大测中出来就下山。剩下的纸鹤你可以用来给我传信,
希望等我大测出来能够收到一箩筐的纸鹤,
就按照现在的规格来!”牧思远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谁说要给你传信了!”顾蓁小声嘟囔了一声,话是这样说,唇角却没能忍住向上勾了勾。
温昭蹲在顾蓁的一边,随手拨动一只没有记录过声音的纸鹤,这一动让她发现些不同来。牧思远的纸鹤个个折得随意,甚至有几只翅膀上浸满墨汁,一看就是拿了张用过的纸折的。
但留给顾蓁的这些却个个折得仔细,一只只仰着漂亮的脖子,翅膀尖尖,形态好看。温昭不知道顾蓁有没有註意到这一点,只看到她认真地将一只只纸鹤全部收了起来,后来还真的偶尔送出一只纸鹤。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个留在太衍宗,一个在各个城池间流转修炼。温昭也越发确认了顾蓁便是合欢宗的弟子,那与自己如出一辙的修炼方式不会出错。
她看着顾蓁的修为一日日增加,也借着偶尔两人重聚之时看到牧思远一点点变得更强,隐隐有了日后一代正道之首宗主的影子。
直到牧思远再一次下山。
看着靠在桌边头一点一点往下垂的男人,顾蓁放下手中的书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牧大忙人真是辛苦,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我一眼,瞧瞧这昨晚恐怕还不知道去哪找乐子了才困成这样子。”
牧思远闻言笑起来,他睁开眼睛,眼中还带着点困倦望向顾蓁,语气中不可避免有点疲劳又尽力打起精神地开口:“阿蓁明知道我的乐子只有一人,又怎么敢去找别人。”
顾蓁闻言一楞,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才反应过来,将书轻轻拍上他的头:“就你会胡言乱语。”
牧思远也不躲,随手接过顾蓁手中的书放在自己身前,直起身子舒展一下,这才清醒不少。他抬起手托住下巴,解释时带上点犹豫的口气:“最近太衍宗接到的委托数量增加了许多,各地都有些……”
他停顿了很久才缓缓说出了最后几个字,“不太平。”
在牧思远说出口的一瞬间顾蓁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不禁收敛起脸上的笑,正魔两道从未太平过,只是没想到最近已经波及到了凡人城镇来。而且若是太衍宗都忙成这样,估计遭难的绝不是几处。
对上顾蓁忧心的神情,牧思远的眼睛在前面的书上顿了顿,那裏又列出了几个香的方子,看修改的痕迹估摸着是顾蓁准备送回去给众人用的。他将书合上递回去,边递边开口。
“不过也很快就解决了,没多大影响,你不必太担心。正好我这次可以休息很长的时间,不如我们就回去看看丝丝他们。”
讲到众人,顾蓁稍稍分散了些註意力,表情稍晴,缓缓露出点笑容来:“也好,丝丝前些日子寄来的信裏说给我准备了小惊喜,也不知道会是什么。”
一想到小姑娘在信中歪歪扭扭但努力一笔一划写得端正的字,顾蓁就忍不住期待起来。
……
“我随便给大家挑了点礼物,也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牧思远若不是亲眼见着顾蓁将大包小包统统塞入芥子囊的动作的话,恐怕也会信了她说的随便。
此刻,看着身边的人蹙起眉,心中再次盘算起来有没有遗漏了哪个人的神情,牧思远抬手搭在顾蓁肩上:“阿蓁,放轻松,紧张什么?”
“谁紧张了!”像是被踩住了尾巴的猫,顾蓁一把打开牧思远的手,牧思远脸上的笑带着份逗弄的意思,这让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镇定下来,加快了脚步,“快走快走,别让大家等急了。”
“哎,你别扔下我啊。”牧思远勾了勾嘴角,快步追上了走得快的人。
待到两人越向着城池那一角走,顾蓁不免紧张起来,总有一种归家的胆怯,又想回来又挂念着众人。突然从身旁的街道上快速跑过了一队人马,人人都身着同样的衣服,看衣服个个都是守卫的模样。
“前面的人都让开!”
“快点,加快速度!”
顾蓁差点被撞到,幸好牧思远眼疾手快地把她往旁边拉了拉。她不禁多看了几眼,“出什么事了?”
还不等牧思远回答,几个字眼飘入了两人的耳中。
走水,火,城西。
一双眼眸迅速睁大,顾蓁猛然抬起了头,看到了一缕黑烟自城西不断升起,久久不散,烟势浩大,有一种要遮蔽整个天空的感觉。
“阿蓁!”牧思远刚喊出声,就见到身旁的人已经扔下了手中的东西,向着那边飞快地跑去,他咬咬牙追在了后面。这是第一次牧思远追不上顾蓁。
越靠近城西,那一股火焰灼烧的焦糊味越是浓重,浓烟熏红了顾蓁的眼睛,但她不敢停下,就在下一个路口,只要拐过去就能到!只要到了就能找到大家!!
只要……
冲过拐角,顾蓁的脚步停下了,她的心跳开始加快,一阵阵的眩晕不断冲上大脑,后背发凉,四肢发麻。
满天的大火迅速吞没了整条街,火场之外聚了许多人,不断地提来一桶又一桶的水,可火势根本无法停下。现场乱成一团,呼喊声,着火声,救火声夹杂在一起,让顾蓁听不清别的声音。
不行!不行——!!
在这一瞬间,所有的声音清空,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声音,得进去,得进去啊!她握紧拳,拼了命地往裏冲,却在就要跨入时被牧思远死死拉住。
“放开我!”顾蓁不断挣扎,她拉扯着自己被牧思远抓住的手臂,另一只手向着火的方向伸出。她的发簪在挣扎的过程中掉落,一头青丝撒下,有什么东西落下,模糊了双眼。
“牧思远你放开我,求你了,求你了……”她放开声音,喉咙喊到嘶哑,“他们都还在裏面!”
不论顾蓁的指甲怎么深深嵌入牧思远的手掌,他都没有放开手,在到达这裏的第一刻,牧思远已经意识到了一个事实。他努力抱住顾蓁,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阿蓁,你冷静下来。”
“放开!!”顾蓁掏出匕首,反手就捅向牧思远,却在离他的脖颈只差一点的距离停了下来,她的手不断颤抖,最后连匕首都握不住。
在匕首落地的瞬间,她控制不住地大哭起来,“为什么啊牧思远,他们都还在裏面啊……为什么啊!!”
牧思远把人紧紧搂在怀裏,仍由顾蓁在自己手上制造出一道道伤口也没有松手。他的嘴中泛起一点铁銹的味道,苦得他难以开口,却又不得不说。
带着哑意的声音响起,击碎了顾蓁最后一点希望。
“阿蓁……”
“裏面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在神识扫过整条街时就明白过来,所有声音都来自街道之外,裏面连一点微弱的灵识都不存在。
已经没有人还活着了。
大火燃了三天三夜,就连晚上也将整座城照得如白昼一般,燃到最旺时,整条街都被封了起来,这才没有让火焰外溢。来自城主府的调查公布这是一场意外,不知从哪碰倒的烛火恰好燃了起来,这一片又都是些没做过特殊处理的木质结构,曾经遮天避雨的地方成了最猛烈的助燃剂。
没有人会去统计究竟死了多少人,或者说根本统计不出来。裏面住的那些人比起整座城池的其他人来说太微小,等到官府草草地调查一番后,实在弄不清裏面到底住了什么人便就算了。
但顾蓁知道,牧思远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