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整条街解封,温昭看着顾蓁走在废墟之中,她走得很慢。温昭清楚地知道顾蓁在看什么,她就像从前走在这条街上一样,哪怕周围化为废墟,她也能清楚地讲出来每一个地方住的是什么人。
牧思远没有说话,安静地跟在她的身后。
在一处废墟前,顾蓁停下了脚步,温昭认出这是丝丝所住的地方。顾蓁走了进去,她伸手开始去翻那一堆废墟,手掌被灰烬染黑,指甲破裂渗出血,但她仿佛全然感觉不到疼痛。
掌心被一个锋利的物体划破,顾蓁一顿,拨开了灰清楚地看到了划破自己掌心的东西,一支漂亮的金钗,此刻被烟熏得有点发黑,但依旧掩盖不住它的美丽。
这样漂亮的东西一定要花不少钱吧,顾蓁心中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大概需要卖上不少的香才能买下来,小姑娘也肯定存了好久的钱,说不定无数次路过首饰铺外面,终于能够买下来。
或许小姑娘想过好多次,要怎么把金钗交到顾蓁手上,说不准还会让顾蓁坐下来,由她亲手插上去,再咧着嘴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条缝,加上一句,“顾姐姐带这个就是好看。”
但现在金钗到了自己手上,人却不在了。
“大火的原因找到了吗?”顾蓁将金钗握在手心,她没有回头但她知道牧思远就站在自己的身后。
“烛火倒了引起的大火。”
顾蓁眼神瞬间发生了变化,她站起身回过头伸手抓住了牧思远的衣襟,盯着他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往外咬牙切齿地挤,“你我都知道这是假的。”
那一天,两个人都很清楚,那从来不是普通的火,而是灵火。凡人又要从哪裏获取灵火,这是只有仙门才能获得的东西。更重要的是,放火之人甚至没有隐藏自己的身份,这是梨花岛专用的灵火。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顾蓁觉得无比可笑,梨花岛,梨花岛,那可是有名的正道宗门啊!那可是正道啊!!
顾蓁眼中一片冰冷,她的视线在落在牧思远眼角上的那一处结痂伤口时停了停,那是三天前自己挣扎时留下的伤口。她缓缓松开了手,将金钗收入怀中,“我会让他偿命,不论是谁。”
让顾蓁有些意外的是牧思远没有反驳,他不仅留了下来,更是抓住顾蓁的双手,看着她的眼睛,用十分认真的语气开口:“阿蓁,你信我,我还在你身边。”
牧思远比顾蓁远要熟悉整个正道,几乎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放火之人。
那名弟子全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反过来看向牧思远,“他们制造的香与合欢宗的香十分相似,想来不过是些魔修扎根于正道的眼线罢了,自然要杀了。”
“证据?牧道友真是说笑了,那香便是最好的证据。”
顾蓁抬起了头看向那名弟子,她换下了合欢宗的衣服,穿的是牧思远给的衣服。她就像一名普通的正道弟子一般,前提是忽视她眼中的杀意。
“他们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又怎么会是魔修的眼线,他们本本分分做人,从未起过一点坏心。”顾蓁声音冰冷。
那名弟子蹙起眉回想了一下,然后摊开手掌,“那便算是我错了吧,不过这位道友也知道的,对于魔修向来是宁可错杀绝不可放过的。”
“也只能算那几个凡人倒霉,偏偏卖的香和合欢宗的那么像。”
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倒霉。刺耳的字眼穿过顾蓁的鼓膜到达她的心口,一股戾气从胸口处不可控制地往上涌,顾蓁咬紧牙,手已经摸上了匕首,可身边的人速度比她更快。
牧思远一剑捅穿了那名弟子的手臂,他神色冷淡,下一秒在那名弟子痛呼前又拔出了剑,鲜血喷涌而出。那只手臂上镌刻着梨花岛专门用来引灵火的法阵,此刻被牧思远直接破坏。
“那是四十三个凡人。”顾蓁记得的,牧思远同样记得。那一张张脸,那一道道声音,都清楚地记在心中。
他毫不犹豫地又挥出了一剑,这次的目标是另一只手臂。在那名弟子的惨叫中,顾蓁数不清牧思远到底出了几剑,她看到远处已经有弟子反应过来,不断向着这边跑过来,而牧思远就在这时回过了头。
顾蓁清楚地看到牧思远脸上被溅上的几滴血珠,他的神情没有从前半分的玩闹意味,牧思远伸手握住了顾蓁的手,替她扶正了头上的金钗,又将剑放到了她的手心,然后将她半抱在怀裏。
“阿蓁,出剑要这样。”
他毫无感情的声音响起,只有叫着阿蓁两个字时声音有些变化,顾蓁被他带动着一剑刺入了那名弟子的丹田,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破碎了,与此同时是那名弟子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响的痛呼。
牧思远被带回了太衍宗,他一个人担下了所有责任,无论谁问都只是淡淡地回答一句:“对,是弟子把他的修为全部废除的。”
这件事在整个正道都炸开了锅,作为太衍宗最有前途的弟子竟然做出这种事情来,简直是前所未闻,一时之间各种言论甚嚣尘上,有指责梨花岛弟子做的不妥当的,也有指责太衍宗的剑修行事太过暴戾的。
但牧思远还是被保了下来,太衍宗上下没有任何别的声音,只有一个声音,错了,但只是错在手段上。
顾蓁在所有人来之前就被牧思远送到了一处偏远小镇,她等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牧思远回来。终于一日从外面回到院子时,一走进院子就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就在院内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晒太阳。
一见到顾蓁进来,牧思远懒洋洋地抬起手挥了两下,“阿蓁,我回来了。”
顾蓁还站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看得牧思远忍不住笑起来,“怎么这表情,看起来我们阿蓁不太欢迎我……”
话还没有说完直接被眼前之人强行中断,就连牧思远都楞住了。顾蓁几步冲了上来,一把抓住牧思远的衣服,踮起脚用力地吻了上来。
她亲得很凶,只是唇与唇之间的碰撞,甚至差点咬破了牧思远的嘴角。但也亲得很突然,没一会,顾蓁就觉得自己没了氧气,刚想要离开,就被牧思远反身靠上。
牧思远一只手按住了顾蓁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
温昭睁大了眼睛,双手捂住嘴,看得面红耳赤,这是我可以免费看的吗!?还不等她内心尖叫,下一秒,情况突然发生变化,温昭感觉自己眼前一黑,有点像传送时的感觉,又不大一样。
眼前很快出现画面,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脑勺被按住,身前贴着一个人,而唇边的柔软一触即离。温昭猛然睁开眼睛,眼前赫然出现的贺怀辰的脸,他脸上也带着一点惊愕的神情。
温昭楞楞地往周围看了看,还是这个场景。她又低下头看看,两个人此刻的动作看起来分外眼熟。还有刚刚那一点柔软……
等等,等等!?等等!!!?
不会吧,不能吧,是我想的那样吗。
温昭抬起手下意识地摸着唇,绯红从脖颈处开始往上爬,很快整张脸都布满红云。她的视线落在贺怀辰的唇上,那裏还有点水渍的样子,显得唇色更艷丽了几分。
有什么东西在大脑中炸开了,温昭觉得自己整个人什么都不会思考,刚刚那一点微弱的触感在脑中迅速放大。
好软,好像还有点甜……
下一刻,温昭眼前一黑,一双手挡住了温昭的视线,是贺怀辰。在温昭看不到的地方,贺怀辰的耳尖也迅速变红,他不比温昭早附身,几乎是在刚反应过来想撤离时,温昭就眨了眨眼。
虽然一直以来都喜欢温昭,贺怀辰却从没想过两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发生这种事。特别是在温昭的视线还一直落在自己的嘴角,贺怀辰更是有些控制不住表情,只好挡住温昭直勾勾的视线。
他有点没办法,总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最后只好软声叫了一声昭昭。
温昭被这一声叫回了魂,下意识结结巴巴地开口:“我没看!啊不是,我没想!”
话说出口温昭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相当于直白地告诉贺怀辰自己不仅看了还在脑子裏想了吗!?这,这,这别说此地无银三百两,这简直就是拿着灵石砸人还说着自己没钱。
一时之间,温昭尴尬地想要立刻逃跑。
她突然庆幸贺怀辰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否则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贺怀辰比较好。但等贺怀辰听到温昭的话忍不住笑起来时,那笑声一传到温昭耳朵裏,让她原本稍稍舒缓一点的指尖又忍不住勾起来。
到底为什么贺怀辰的声音这么好听啊?温昭咬着下唇,努力控制快要溢出的情绪,贺怀辰太犯规了!
就在温昭这样想时,贺怀辰松开了手,转而抚了抚温昭的耳边的碎发,他的眼中都是笑意,唇角自然上扬:“我信昭昭当然不会看,不会想。”
贺怀辰边说话,边弯了弯腰,离温昭更近了一点,向来温柔的声音在温昭的耳边响起。
“是我的心中不平静。”
那声音在温昭的耳边回荡。
刚刚重新连接好的神经又一次断开,温昭感觉自己快要不能呼吸了,她把整张脸都埋在了贺怀辰的胸口,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后颈已经全部变红,头更是不敢抬起来。
贺怀辰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放在温昭后背上安抚着她的情绪。
温昭的情绪一点点平静下来,等完全平静才反应过来,好像两个人都可以随自己的心意动了。温昭试探着收了下手指,果然,确实是随自己心意的。她茫然地抬起头,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贺怀辰,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宗主吧?”温昭眨着眼睛,一想到正事便忘了刚刚那点旖旎的情绪。
贺怀辰自然也认出了人,即便在最开始牧思远没说出名字时,当看到那一身衣服,他便隐隐有了点猜测。除了牧思远,太衍宗没有人是这样的。他顺势松开温昭,点了点头。
“这就奇怪了,孟语堂到底为什么要我们看这个?还有啊,那名叫顾蓁的女子应该也是合欢宗的弟子,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
“我们现在存在的时间也很奇怪,应当是过去的某个时间节点。”
温昭一股脑子把疑问都倒了出来,不等贺怀辰回答,就随意在牧思远刚刚坐过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来,认真思考起来。
她的表情纠结起来,半响,才看向贺怀辰吞吞吐吐地开口:“就……会不会有一种可能,牧思远是我爹啊?”
话说出口温昭都觉得荒谬,这怎么可能,牧思远再怎么不靠谱也不至于干出抛妻弃子的事情来,而且顾蓁和自己的娘亲也没有半分相似之处。
那到底这俩人和自己有什么关系啊!温昭感觉自己头快炸了,谜语人真是讨厌死了!
贺怀辰在温昭面前蹲下了身,牵住她的双手,温声开口:“若是那枚手铃确实是你师父的东西,那估摸着后面你师父同样会出现,也许到那时候一切都会清楚起来。”
他的这句话瞬间提醒了温昭,为什么这裏会有老狐貍的存在?不……更应该说,老狐貍究竟是什么时候认识的自己。
温昭原以为当初老狐貍救下自己只是一场意外,但现在想来却不是那样,不说老狐貍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出现在那裏,就连那一句对不起都显得奇怪起来。
“走吧,我们再接下去看看。”贺怀辰察觉到传送又要开始,便更加握紧了手,将温昭的双手都牢牢握在手心,“不管真相是什么样,我都会陪在你身边。”
温昭看着贺怀辰的神情好一会,她的心中一动,转而抽出了自己的手,伸出手臂搂上了贺怀辰的身体。如今的姿势让她反而比贺怀辰高出些,她几乎整个人都靠在贺怀辰的身上。
她将头往贺怀辰的颈边埋了埋,嗅着那点雪松的味道,有些发闷的声音也随之响起。
“说好了的,你要一直陪我。”
话音刚落,白光便彻底吞没两人。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