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医生,更没钱。
张文华临死之前怎么也想不明白,前一天还笑嘻嘻叫自己张叔的孩子,怎么一下子就变得这么的穷凶极恶和残暴。
他死之前,突然想起了前几天才被自己从树上放下来的自己的儿子。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相信儿子看见了长毛怪,他后悔自己为什么不反抗,早些把儿子从那群村民手中救出来,他后悔自己居然在儿子忍受煎熬的时候还骂他是集体的败类。
所以可能这就是自己的报应吧。
那么张元富的报应呢?没有。他因一句“造反有理”而没被追究任何责任,最后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到了九十岁。
和张元富一行打砸张家祠堂的“兄弟”中,有个叫李先进的人,事后有点后悔自己的所作所为,想去山裏采些药给张文华,但却在深山裏遇见了一个小城,看到了很多军队的人和长毛怪,这才相信了几天前死的那个“兄弟”的话。李先进被部队的人发现了,中了一枪,侥幸趁长毛怪□□的时候,逃了回来。只是枪的威力太大,打断了左手臂的骨头,到后面只能截肢来保一条命。
李先进还有个秘密没跟家裏人说,其实不止左手臂,他的命根子也中了一枪,这件事他只告诉了自己的“兄弟”张元富。
七年后,李先进讨了个老婆,婚后两年无子。他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但是他不能承认。他是村裏的“积极分子”和“先进人物”,不能因为自己的秘密而丢掉这些荣誉,还被别人笑话。所以他就撺掇老母亲赶走了自己媳妇。
后来这个女人抱着个孩子回来了,疯了。
村子裏的人都开始叫她疯女人,叫那个孩子小毛。
张元富默默的看着这些事,偶尔也会接济下疯女人,给她点吃的穿的。
又过了三年,拨乱反正,尘埃落定。张元富摘下了绿军帽,脱下了绿军装,用武装带系好,连同曾经那条自己引以为傲的红袖标和那本指明自己人生方向的红宝书,一齐锁进了一个铁柜子,从此再没从床底拿出来过。
然后他安安分分的成为一个农民,承包了一块地,辛勤劳作,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活到了九十岁,在九十大寿这天,给眼前这个叫江天的年轻小伙子,讲着从前的故事。
“谢谢您。”江天淡淡的说了一句后,便离开了张元富老人的房间,来到了房子前面的空地上。
正值中午,不远处有一个十分破败小屋,冒着淡淡炊烟。
“那是小毛叔的房子。”小张不知何时来到了江天身边,“他一个人住在那裏很久了,村子裏大部分人都不知道他的来历,只知道他家裏人早就没了。我也是到现在才从爷爷那裏知道,他原来是那个疯女人的儿子。”
谈话间,一个头发灰白,身材瘦小,约莫五十多岁的男子端着一个大木盆从房子裏走出,来到屋外房子旁的的一个石磨边。木盆似乎很重,男人走的很吃力。
“小毛叔。”小张喊了一声,向男子走去,江天也跟了上去。
小毛叔正把大木盆放到石磨旁的地上,听到小张的叫喊声,笑嘻嘻的回过头冲他招手。
“小毛叔,又磨豆浆啊?前几天不是刚搞了一大锅吗?”
“那是元富叔九十大寿的寿宴上给客人喝的,今天这个啊,是特地给你小子弄的。你小子,几年也回不来一趟,小毛叔也没什么好给你的,就打算多做些,让你带回去好喝。”小毛叔笑着说。
“小毛叔,还是你够意思!”小张笑呵呵的拍了一下小毛叔的肩膀,不料小毛叔却突然猛烈咳嗽起来,小张吓的不知所措。
江天见状,急忙上前给小毛叔轻轻抚着背,过了半分钟左右,小毛叔的咳嗽才慢慢平息下去,不过他的脸还是涨得通红。
“好啊,你小子,好心当成驴肝肺,想害死我啊。”
“我,这,我也不知道啊。”小张急的哭笑不得的说。
“你是当警察的,这一巴掌差点把我老命拍没了,你以为我还像你小时候身体那么好啊?”小毛叔笑道。
小张默默地看着小毛叔那一头灰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瘦弱的身躯,这才意识到小毛叔快六十岁了,已经老了,当下鼻子一酸,眼眶也湿润起来。
“小毛叔……”
“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没事,跟你开个玩笑,呵呵。”小毛叔看向江天,笑道,“刚刚多谢小兄弟了,请问怎么称呼?”
“没事没事,小毛……额……”江天一时语塞,不晓得怎么称呼小毛叔。
小毛叔看出江天心裏所想,说道;“就叫我小毛叔吧,这村裏的后辈都是这样叫的,不用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好的,唐突了。小毛叔,我叫江天,是张哥的朋友,听说他这爷爷九十大寿,就想让他顺便带我来这裏玩玩,嘿嘿。”
“懂的,懂的,孩子学习压力挺大,正好出来散散心。”
江天偷偷撇了撇嘴,心道:怎么一个个都叫我孩子,我已经十八岁了好吧。
不过,江天表面上还是“天真无邪”的点了点头。
“那行,小毛叔,您先忙,我去看看爷爷的寿宴还有什么要帮忙的,先走了啊。”
“好好,你去忙。”
离开小毛叔家后,江天向小张问道:“小毛叔就一直这样一个人生活在那个破房子裏吗?”
“是啊,从我记事起吧,小毛叔就一直是一个人。现在想想,我小的时候,村裏面的老人,除了我爷爷外的其他人就对他不怎么友好,不怎么和他来往。也就我们几个小孩子整天围着他转,因为他总能给我们讲一些大山裏的稀奇古怪的事,几十米高的树,公鸡一样大小还会飞的鸟,全身长满几十厘米长彩色毛的野人。他说,这都是他的妈妈在他小时候讲给他的。现在知道了当年的的那些事,才知道他妈妈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不过现在看起来,村裏面的人还是对小毛叔不错的啊,都会让小毛叔去帮忙磨豆浆。”
小张点点头,“是啊,大概现在的人们都不会记得当年的那些事了吧,毕竟从前的那些人也都逝去,尘归尘土归土了。”
这时,江天看到许昂在不远处冲自己招了招手,向这边走过来。
☆、案十七:从前3
“小天,有发现。”许昂将一个手机递给江天,“我让厅裏面的同事帮忙仔细查看英山村附近的卫星图,看看有没有小张口中说的那个神秘的小城,结果真的在距离此处十一裏远的深山中发现了疑似建筑的痕迹,你看。”
江天放大许昂手机裏的那张卫星图,果然隐隐约约看到了房子,只是可能因为年代久远,房子长满了青苔或者是树木遮挡的原因,只能依稀看到些许轮廓,不仔细观察的话还真的很难发现。
“我想,不管当年的传说是不是真的,又是不是跟现在的‘天使’药剂有关,我们或许都应该去看看,查清楚长毛怪的事。”许昂看着江天说道。
江天迟疑了一下,郑重的点了点头。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说的天使什么的是什么东西,但是这深山密林的,你们人生地不熟,可能会有危险,还是不要冒这个险吧。要不,我陪你们一起去吧。”小张面带忧色。
“没事,不用担心,以前我在部队待过,这种丛林不在话下,遇到狗熊也能徒手劈死呢!哈哈!”许昂半开玩笑道。
“是啊,张哥,你就别担心了,我和许哥速去速回,你就待在这裏吧。”
“小张,这样,这个卫星电话你拿着,随时保持联络。”许昂从包裏拿出一个电话交给小张。
“那……好吧,你们一定小心,虽然我是从小到大没在这山裏见过什么野兽,但终归还是要千万小心,如果遇到危险,立刻联系我。”
“好。”
……
一只鸟飞过,落下一滴鸟粪,掩盖住一片灰尘。于是那灰尘便隐身于这污秽之下,虽不可见,却从未消失。
你说这是隐瞒了罪恶,还是在用更大的罪恶来取而代之?
“小天,你在担心什么?”许昂看着一路上始终眉头紧皱的江天,问道。
“我在想,如果传说是真的,如果那些军队和长毛怪都是真的,那就说明早在六十多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天使’计划就已经启动了,‘天使’药剂是不是已经被研制成功了?如果成功了,何强他苦心研制多年的又是什么?庞振军现在搞的又是什么?六十多年前到何强开始研究的这段时间内‘天使’计划又处于什么状态?”江天停下脚步,捂住脑袋,“我现在越来越想不明白了。”
“那就暂时先不要想,只要给我们足够的时间,一切的谜团都会解开的,你想,曾经那么隐蔽的‘天使’计划都被我们一点点的挖出来了,我相信你,小天。”
江天没有答话,眼睛直直的看着前方。
一个个简易水泥房的表面爬满青苔,被时间尽力的揉进这连绵群山中,却又不甘心的一次次凸显着模糊的轮廓,告诉世人自己曾经活生生的存在过。
残缺的墻壁,銹蚀的铁窗,破烂不堪的门,时间用这些证据一次次的劝告它们已经被遗忘在过去,劝诫它们从此忘掉自己是谁,而它们始终等待着有人将它们从过去带回现在,拥抱未来。
六十多年日覆一日的等待,终于在此刻终止,像是冥冥中註定一般,忘不了。
“这裏似乎被烧过。”江天走进一间水泥房,打着手电看着隐约焦黑的墻壁说,“看来当年的军队从这裏撤走之后,就把所有的东西烧掉了。”
“小天,快来,有发现。”许昂在屋外大声的叫道。
江天急忙跑出门,看到不远处的许昂正站在一个隆起的土包前,正打着手电照着。
一座坟。
江天来到许昂身边,刚想问许昂有什么发现,眼神落到坟前,却彻底惊呆了。
这是一座很有年头的坟,从立碑的时间看,差不多有六十年光景。
让江天吃惊的有两件事。
一是墓碑上刻着的“排长徐景山之墓”,二是墓碑前的地上有一张女人的照片。
徐景山是江天的太姥爷,也就是江天母亲的爷爷。
而照片中的女人,正是江天的母亲徐问心!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江天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太姥爷的墓怎么会在这裏?他不是因公殉职葬在h市革命烈士陵园吗,怎么又会在g省?还有,妈妈,妈妈……”
许昂曾听申森说过,江天的母亲在他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十年来,江天从未和任何人说起过他的母亲,他一直以为,母亲是抛弃自己抛弃这个家跑了。而江天的太姥爷,根据江厅长的说法,徐景山是因为救人因公牺牲,被追封为烈士,葬在h市革命烈士陵园。
现在,不仅徐景山的墓出现在当年的实验基地,而且徐问心的照片竟也出现在此处!
谜团一个接着一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
“照片很新。”江天慢慢拿起徐问心的照片,“墓碑也被人擦拭过,看来最近一段时间内,有人来过这个地方,会是你吗,我的……母亲?”
此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许昂和江天就这么呆呆的在徐景山的墓前,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许昂的电话响了。
“小天,不好了,出事了。”刚听一句,许昂就急忙抓住江天的肩膀把他提了起来。
“怎,怎么了?”江天有点茫然。
“张元富被杀了。”
……
一个人的头可以旋转多少度?对于普通人来说,也就是能左右旋转一百八十多度吧。
但是这个九十岁的老人呢?嗯,看过周星驰的电影《功夫》中被火云邪神打死的斧头帮老大吧,差不多就是那样了。
然后呢?
张元富的双手与身体分离了两三米,被齐齐的吊在房梁上。
吊住他双手的是什么?
一条腰带。
一条六十年前的腰带。
那被藏在床底铁柜子裏六十年的时光。
山路崎岖,所以凌晨5点左右,警方才到达现场,差不多同一时间,江天和许昂也回到了英山村。
死者张元富的头和双臂上都有深深的指印,法医用自己的手比划了几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见鬼了,怎么可能呢?”
“怎么了?”许昂急忙问道。
“死者的头和双手不是被某些工具弄成这样的,看这些紫青色的指印,似乎是某个力气很大的人活生生把他的头旋转了三圈半,并且徒手把两条手臂扯了下来。”
“有,有可能吗?”许昂不可思议道。
法医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得而知。
“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对爷爷?”小张红着眼看了一眼张元富的尸体,别过脸去,悲愤地说。
江天看着张元富身上那件被鲜血染红的绿军装,问道:“这衣服是谁给张元富换上去的?”
“这,我不知道,我记得我最后一次看到爷爷的时候,爷爷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的啊!”
许昂叫来小张的父亲张国清,向他询问关于张元富身上的绿军装的事。
“是的,这件衣服是爸爸他要求我从床底拿出来并且帮他换上的。”张国清回忆道,“那大概是昨天晚上十点多吧,爸爸的寿宴结束后,我就扶着他回房间休息。我正要走的时候,爸爸叫住了我,让我把床底的一个铁柜子拿出来。我打开柜子,裏面是一套满是灰尘的绿军装。爸爸让我帮他穿上,我当时说这衣服这么臟不能穿,而且咱们山上这么冷,怕他着凉。可是爸爸他怎么也不听,还扇了我一巴掌,我拗不过他,只能把衣服抖落了几下,然后帮他换上,后来爸爸就让我先走,他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
张国清说到这眼泪掉了下来,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后悔啊,我当时要是不走,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