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班森咽下皇后酥那包裹在奶油酥皮中的肉馅，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声音温和地补充道，“有了梅丽莎的这层关系，我和莉莉也就有了共同的话题，偶尔会在门口碰到，聊上几句……直到梅丽莎通过考试成为贝克兰德技术大学的新生，准备找一家餐厅庆祝的时候，主动邀请了莉莉……”
“然后你们就在餐桌上看对眼了？”
年轻秘书挤了挤眼追问道。
“差不多吧，那时候我觉得这位邻家的小姐不仅长相甜美，气质温文尔雅，而且说话很有条理，声音又好听，对于当时刚刚来到贝克兰德，成为政府雇员的我来说实在有些耀眼。而我能做的，也就是在她因为学业压力烦恼时，以一个比她年长几岁的社会人的身份提供一点微不足道的建议，让她觉得我算是个沉稳可靠的人。”
班森回答。
“那就是可靠，”莉莉抿嘴一笑，“在那个浮躁的年纪，这种踏实感可是最稀缺的魅力。”
周围的听众们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新秘书更是一脸受教的表情，正想再恭维两句，旁边一位正在拿点心的下属手肘一碰，不小心碰到了桌沿的茶杯。
“啊！”
随着他的一声惊呼，骨瓷杯具向地面坠去。
旁边几位同僚表情都来不及有改变，视线下意识看向呼喊传来的方向，而班森的眼神微动，几乎本能地想要通过扭曲空间距离或者改变下落轨迹来接住它，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用余光瞥见身旁的莉莉手指微微一颤，显然，这位“秘法师”也克制住了某种想法。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道灰红相间的身影灵巧地闪过，是那位一直在极力表现自己的新秘书。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整个人重心极低地划过半圈，右手稳稳地在半空中兜住了下坠的杯底。紧接着，为了让茶水不洒出杯沿，他的手腕顺势带着茶杯在空中快速旋了一圈，最后稳稳当当地托在掌心，一滴淡褐色的液体都没有溅出来。
“好险，这套茶杯可不便宜。”
这位年轻男子将茶杯放回原处，有些做作地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冷汗，笑着说道。
班森瞥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道：
“反应很快。”
“我只是一直专注在听副部长阁下和夫人的爱情故事，才有机会提前发现茶杯要掉了，做出了应对。”
秘书挠了挠头回答，显得有些憨厚，但眯起的双眼中却闪过一丝得意的神色。
要不是你的表演意图过于明显，身体协调性远超正常人，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小丑”还是“格斗学者”？极致的平衡感和对手部动作的精准控制，前者的可能性更大……班森心中如明镜一般，却没有点破极力表现自己试图给上司留下好印象的年轻秘书的小秘密。
哪怕就在十多年前，这样一个低序列的非凡者也要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生怕被教会发现，被关进教堂地下甚至直接处决。而现在，逐渐流传开的魔药配方，散落各地的非凡特性，让原本神秘、危险的超凡世界向更多普通人敞开了大门……
当然，这仅仅局限在低序列，各大教会正在有意识地收拢中高序列的非凡特性和魔药材料，招安野生的非凡者，制定越来越严厉的规则。按照现在的趋势，再过二十年，序列7以上的非凡者恐怕只会存在于教会内部和官方机构的最深处，逐渐淡出普通人的视野了。
而下一次非凡力量大规模显现，或许要等到这一轮科技跃进彻底完成，人类开始真正走向星空的时候……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至少现在的莫雷蒂家已经拥有了足够的底气去面对任何可能的变局。
无论是班森这个掌握实权的财政部副部长，还是声名渐显、预定了未来皇家科学院院士席位的梅丽莎，都是贝克兰德上层圈子里一股不可轻视的势力，而他们兄妹和莉莉都已经成为了圣者，在神秘学领域也拥有了举足轻重的力量。
这种底气至少足够让他能够对下属中出现的野生非凡者评头论足，而非紧张地联系军情九处抓捕可疑人员，足够让梅丽莎培养身旁的助手成为非凡者，而无需担心蒸汽教会的质疑，足够让莉莉旅行于世界各地，写下畅销游记，而不用忧虑自己成为其他非凡者的“神奇物品”。
更别提家里那两位只有少数教会的天使才知道真正身份，导致其他人对莫雷蒂家拥有最高保密等级和各种权利而感到好奇的两位存在……想到另外两个不为人知的“莫雷蒂”，班森一时有些恍惚。
祂们，不，他们才是莫雷蒂一家真正的底气所在……他思索着，瞥了妻子一眼，发现莉莉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看着那位秘书浮夸的演技。
……
随着身手矫健的“小丑”挽救茶杯的插曲过去，休息室里的氛围变得更加轻松随意，大家消灭着昂贵的点心，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话题从国王陛下屡次前往某座教堂参加弥撒疑似被美貌的女主教所吸引的花边新闻，转到苏尼亚海的小岛上出现乱交派对造成巨大混乱的奇怪传言，最终还是回到了副部长阁下的家庭故事。
那位发际线堪忧的副司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看向班森：
“副部长阁下，您那两位一年前搬来贝克兰德的亲戚最近怎么很少在社交场合见到了？我还记得上次在你家的宴会上见过他们夫妇，那位先生风度翩翩，夫人美丽动人，您的两个小侄女也像是画里的小天使，我还一直想着什么时候能再给她们送点糖果呢。”
小天使……想到原本乖巧可爱，最近一年却越发活泼，还喜欢天天往自己家里钻，话里话外暗示自己已经知晓神秘学世界的大秘密的多萝西和克里斯蒂娜，班森嘴角抽动了一下，刚要开口，身旁正在收拾食盒的莉莉已经自然地直起腰，用那双淡紫色眼眸看向众人，微笑着替他回答道：
“他们虽然已经从廷根市搬到了贝克兰德定居，但还进行着原本的工作，搜集、保护那些被发现的古物，经常要出差……今天才又接到了一件重要的委托，离开了鲁恩，大概要过段时间才能回来。”
“搜集古物……听起来真是一份浪漫又充满冒险气质的工作。”年轻的新秘书一脸憧憬地附和着，“如果没有通过考试成为政府雇员，或许我也会去海上闯荡一番，寻找所罗门的遗产和罗塞尔大帝留下的秘藏。”
“那确实令人向往……我是指失落的宝藏。”
莉莉能看出他的感慨发自真心，而非刚才那样浮夸的表演，因此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礼貌地点头赞同，心里却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两人所谓的“搜集古物”，大概又是去哪些危险的地方，去处理那些沾上了污染，失控活化的封印物吧？
即便是成为了神灵，他们也依然这么忙碌……
莉莉又想到了安吉尔·格兰杰，想到了这位在她来到贝克兰德求学后突然出现在自己记忆之中的远房表妹。
说是突然出现，但她第一次见到这个名字居然是在一封讣告上，随着信件而来的还有足足8000镑的抚恤金，以及一张自己哥哥科尔·格兰杰的通缉令。
当时那种疑惑和不解，以及心底泛起的绝望感几乎让莉莉崩溃。
而直到之后几个月，身旁逐渐出现一些普通人难以想象的异常后，她才知道自己的哥哥、自己的“表妹”都卷入了神秘学事件，自己也很可能被某些人盯上，只得主动接受“值夜者”的保护，换了住所，重新建立社交，也知晓了许多本不该了解的知识。
那次搬家也成为了她和梅丽莎，和班森认识的契机。
在那个时候，谁能想到在官方文件中已经死去的人，那个我素未谋面却对我产生巨大影响的人，有一天会再次活生生地出现在我面前……而且，不仅复活了，还成为了只存在于梅丽莎和班森怀念话语中的克莱恩·莫雷蒂的妻子，甚至成为了一位执掌权柄的神灵，一位象征毁灭的“旧日”？
命运这种东西有时候比戏剧还要荒诞。
不过……
莉莉目光柔和地落在身边的班森身上，这位财政部的副部长正耐心地听着下属的话语，并没有因为身居高位而表现出任何不耐烦。
现在这样，我已经很满意了……她在心中嘀咕着。
“好了，不打扰各位的茶歇时间了。”
见时机差不多了，莉莉提起收拾好的精致食盒站起身来，向在座的各位点头致意，然后侧过身，轻轻拍了拍班森的肩膀，小声问道：
“今天我下厨，晚上想吃什么？”
“豌豆炖羊肉，多放点迷迭香。”
班森笑着回答，眼神里满是宠溺。
“知道了。”
莉莉抿嘴一笑，在那位新秘书有些看呆了的目光注视下，转身走向休息室的大门，随后推门离开，高跟鞋在厚实地毯上踩踏的声音逐渐远去。
在经过一个无人的转角时，那原本富有节奏的脚步声突然消失了。
仅仅一眨眼的功夫，莉莉·莫雷蒂便消失在了财政部大楼的走廊里，下一秒，她已经跨越了半个贝克兰德，回到了自家那栋有着漂亮花园和马厩的独栋别墅，身影在门厅那盏黄铜吊灯的光芒下浮现。
旋即，她注意到宽敞明亮的客厅里站着两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克莱恩·莫雷蒂和安吉尔·格兰杰。
“你们回来了？”
莉莉有些惊讶地开口问道。
可她转念一想，什么“古物”能难得倒两位本体是旧日支配者的伟大存在呢？虽然他们位于现实世界的只是两具分身，但也拥有天使的力量和更高的位格，哪怕是追踪、搜集0级的封印物，恐怕也只会浪费一个下午茶的时间吧！
只是……
莉莉敏锐地察觉到，面前两人此刻都散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感，克莱恩正在揉着太阳穴，而安吉尔则靠在客厅的巨大花窗旁，表情有一丝不太明显的倦意。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放下手中的食盒，快步走上前去，担忧地看着两人，“那个古物很棘手？还是遇到了别的什么意外？”
虽然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存在能真正威胁到面前的两位，但关心家人的本能还是压过了一位圣者的理智。
看着莉莉关切的眼神，和她有着一样发色、瞳色，连面容都有几分相似的安吉尔摇了摇头，微笑着回答：
“只是在寻找那件0级封印物的过程中出了点小小的意外而已，已经解决了。”
说着，她侧头看了一眼克莱恩，后者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表情有些不自在，其人性之充沛让莉莉有些惊讶。
但对方的回答没有出乎莉莉的意料，恐怕只有被各大教会定位“0”级的强大封印物，才值得这两位伟大存在的化身亲自出手，浪费宝贵的、能陪伴女儿们的下午时光。
“是哪一件？”
虽然明白这种事不该让一位序列4的圣者知晓，但“学徒”时代就养成的好奇心还是让莉莉忍不住追问道。
“0-32，‘永不落幕的剧场’，”一旁的克莱恩接过话头回答，“一件原本属于风暴教会的强大封印物，可惜他们目前已经无力保管，只能由我们回收、拆解……”
（详见群内番外《永不落幕的剧场》）
话音未落，客厅直通二楼回廊的楼梯处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头淡金长发，仿佛缩小版的安吉尔的克里斯蒂娜·莫雷蒂三步并作两步冲向三人，猛地扑向了自己的母亲。
她身后，带着无奈笑容、一头黑发简单束在脑后的多萝西·莫雷蒂缓步走来。
奇怪，我明明有用“守秘”能力屏蔽了整个客厅，以免某个女仆误入这里，听到不该听的内容……莉莉看着身高已经和母亲相仿，只是身材贫瘠许多的蒂娜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般往安吉尔怀里钻，看着更为文静内敛的多萝西先是向自己打了个招呼随后才走向父母，很快把这点疑问抛在了脑后。
直到仅仅和父母分开了一天的姐妹安静下来，她才继续问道：
“那接下来呢？你们是不是可以稍微放松一下了？”
“当然，”安吉尔搓了搓女儿的金发，换来一阵清脆的笑声，随后才回答，“我和克莱恩商量过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都给自己放个假，在彻底容纳另一份源质之前，不再管其他的闲事……也要好好教育一下蒂娜，让她当一个淑女了。”
“我哪里不淑女了！”
她怀中的金毛生物龇牙咧嘴地抱怨着，旋即转了转眼珠，看向一旁的莉莉。
“姨妈，我想吃你亲手做的柠檬烤鸡，还要那种特别特别软的土豆泥！妈妈总是学不会那种做法，只会做炖菜……”
“还有我！我想吃红酒烩牛肉！”
多萝西也在一旁起哄，帮自己妹妹解围。
“这就是不淑女的样子……”听到女儿们对自己料理水平的鄙视，安吉尔脸上浮现一丝尴尬的表情，很快被宠溺所替代，“那就麻烦莉莉今晚亲自下厨，给我们露一手？”
她期待地看向自己的表姐。
“没问题！”
莉莉下意识回答道，仿佛接受命令一般直起了腰，随后才疑惑地晃了晃脑袋，给自己找了个理由：
本来就打算亲手给班森做顿晚餐，免得这家伙以为自己只会满世界“旅行”，买来当地特色点心当做下午茶！
这样的话得让特罗米通知赞妮回来吃晚饭，寄宿制公学就是这点不方便，一周才能回来一次……她脑海中各种念头盘桓，看着变得闹哄哄的客厅，听着孩子们无忧无虑的笑声，笑容逐渐爬上嘴角。
这或许，就是两位伟大存在守护世界的目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