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的代表已经陆陆续续地入座了。会议厅里有轻微的交谈声,有翻动文件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有耳机插拔时发出的细微的电流爆音。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水味、油墨味和空调冷气味的复杂气味。摄影机在会场后方的平台上架设了整整一排,镜头从不同的角度对准了前方的发言席和各国代表团的座位区域。
张兆贤跟着赵维民大使在大夏代表团的座位上坐下来的时候,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不是那种激动的心跳,而是一个人在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与周围环境严重不匹配时身体产生的那种应激性心跳。
他的手心在出汗,汗水浸湿了掌心里攥着的那几张发言提纲的边角,纸张的纤维吸了水之后变得又软又皱。
他偷偷地往左右两边看了看——左边坐的是英联邦国家的代表,一个个西装革履表情严肃,每个人的面前都摊着厚厚的一叠文件资料。
右边坐的是中东地区几个国家的代表,白袍子的领口上挂着金丝编织的饰带,正在用阿拉伯语低声交谈着什么。
赵维民注意到了这位年轻外交官的紧张状态,侧过头来压低声音对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语气很稳:“别紧张,就当是实习。”
张兆贤咽了一口唾沫,用同样低的音量回答:“赵大使,我怕说错话。”
赵维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两下拍得很轻,但传递过来的意思很明白——我在旁边,你只管说。
主席台上的木槌敲了三下。清脆的敲击声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会议厅,会场里嘈杂的交谈声在几秒之内就沉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一锅沸腾的水里倒了一瓢冷水。
主持会议的联合国副秘书长是一位头发花白的尼日利亚人,皮肤是深巧克力色的,额头上的皱纹很深,说话的时候那些皱纹会随着他的表情而不断变化形状。
他用英语宣布会议开始,声音沉稳而有力量,每个单词都咬得很清楚。
他的开场白严格按照正式的外交礼仪进行——感谢各成员国代表准时出席,宣布本次特别紧急会议是根据联合国宪章相关条款由安理会提议由全体大会批准召开的,重申本次会议的所有讨论和决议都应当本着维护国际和平与安全、促进人道主义精神的原则进行。
开场白结束之后,按照议程安排,第一个获得发言权的是樱花国代表。
樱花国常驻联合国代表的名字叫松本次郎,今年五十八岁,在外交界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从来都是以沉稳冷静著称的老牌外交官。
但是今天当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向发言席的时候,他的脚步是踉跄的,走路的姿势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他穿着黑色的西服,西服左胸的口袋上别着一朵白色的纸花,那是为死难者佩戴的。他的脸色灰白,眼窝深陷,眼眶周围的皮肤发红发肿,看起来已经连续好几个晚上没有合过眼了。
松本次郎在发言席上站定之后,先是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的沉默让整个会议厅里的空气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头发已经花白的樱花国老人身上。
他缓缓地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稿纸,把稿纸摊开放在发言台上,手指压着纸张的边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白色。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是发颤的,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被泪水浸透了的棉花,每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哭音。
“各位代表……”
他只说了四个字就停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在努力把堵在嗓子眼里的什么东西往肚子里咽。
然后他重新张开嘴,声音比刚才更高了一些,但那种颤抖却更加明显了:“各位代表,我叫松本次郎,是樱花国常驻联合国的代表。
我今天站在这个发言席上,代表的是我的国家——一个正在沉入海底的国家,一个在几天之内失去了超过一亿国民的国家,一个曾经有着数千年文明历史、如今却只剩下不到两千万幸存者的国家。”
会议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同声传译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入各国代表的耳朵里,翻译人员的语气努力保持着中立和专业,但译文里那股浓重的悲情是遮不住的。
有的代表放下了手中的笔,有的代表摘下了耳机用原声听着松本次郎的发言,还有的代表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严肃地望着发言席的方向。
松本次郎的声音继续在会议厅里回响,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害怕一旦慢下来就会说不下去:“富士山喷发了。樱岛喷发了。十胜岳喷发了。阿苏山喷发了。
海底三座巨型火山同时喷发。五十米高的海啸从东海岸一路推到内陆。百分之八十的陆地面积被海水淹没。
幸存者在山区的树枝上像猴子一样缩成一团,没有淡水,没有食物,没有药品,没有御寒的衣物。婴儿在母亲的怀里因为饥饿和寒冷而哭喊,但母亲已经没有奶水可以喂他们了。
老人们在岩石缝隙里蜷缩着身体,在睡梦中因为体温过低而死去,第二天早上他们的身体僵硬得像是石头一样。”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猛地拔高了半拍,手指在发言台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那一声敲击通过话筒传出来的时候震得音箱都嗡嗡作响:“可是我要在这里说——这不是自然灾害!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这是大夏国蓄意策划和实施的一场针对樱花国的灭绝行动!”
这句话像是往热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整个会议厅里顿时炸开了锅。
几十个国家的代表同时发出了或高或低的议论声,有的倒吸凉气,有的猛地坐直了身体,有的和身边的外交官交头接耳。
在后排的媒体席上,记者们的手指在键盘上疯狂地跳动,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松本次郎没有理会这些反应,或者说他根本就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