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虚无之布不是物理存在,它没有重量,没有厚度,甚至没有“触摸”这个概念。学员们必须用纯粹的意念去感知它,用陈业传授的“概念钩针”去拆解它。
第一个尝试的学员,钩针刚碰到布,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怎么了?”旁边的学员惊呼。
“他被布上的‘终末’冲击了。”首席编织者解释,“每一寸布都承载着一个文明最后的记忆、最后的情感、最后的绝望。直接接触,就像同时体验亿万次死亡。”
陈业走过来,金针轻点那名学员的额头。学员浑身一震,清醒过来,但脸色苍白如纸。
“集中精神,只拆线,不读内容。”陈业对所有人说,“把自己当成无情的机器,只做技术活,不做情感投入。能做到吗?”
学员们点头,但眼中都有恐惧。
“做不到也要做。”陈业的声音严厉起来,“因为如果我们失败了,你们现在感受到的亿万次死亡,将成为全宇宙所有文明的未来。”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所有人。
工作继续。
起初很慢,不断有人被终末冲击,需要陈业或首席编织者去解救。但渐渐地,学员们找到了方法——他们学会了“情感隔离”,学会了“专注拆线”,学会了在亿万次死亡的洪流中保持自我。
三天后,第一批概念线准备好了。
那是一些灰色的、半透明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线。它们漂浮在编织工坊中,像一片灰色的雾海。
“接下来是编织。”陈业站在雾海中央,“我需要一百名最擅长‘循环结构’的学员。”
一百人出列,都是第一批毕业生中的佼佼者。
“你们的任务,是用这些概念线,编织出‘莫比乌斯环’的基础结构。”陈业示范性地抽出一根线,在虚空中编织出一个发光的环,“注意,环的每个节点都要预留‘内容注入口’,方便后续填充。环的大小要精确——太大,饥饿者可能绕过去;太小,可能困不住它。”
一百双手开始动作。
编织虚无之线比编织普通线难千万倍。因为这些线本身就想“消散”,想回归“不存在”的状态。学员们必须用极大的意念力维持线的形态,同时还要编织出精确的结构。
第一天,失败了三十次。
第二天,失败了二十次。
第三天,成功了第一个环。
当那个灰色的、半透明的、缓缓旋转的莫比乌斯环出现在工坊中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它很美,美得诡异。明明是由“不存在”编织而成,却散发着一种“存在”的光辉。环的内侧和外侧是同一个面,就像真正的莫比乌斯环一样,但它多了一个维度——时间维度。这个环在时间上也是循环的,没有起点,没有终点。
“很好。”陈业检查了第一个环,“但还不够。我们需要一百万个这样的环,然后把这些环编织成一个更大的‘环网’。”
一百万个。
学员们倒吸一口冷气。
“外部一天,内部一年。”陈业说,“我们有一年的时间。开始吧。”
编织工作进入了疯狂的状态。
学员们轮班工作,休息的人就在工坊角落打坐恢复。陈业和首席编织者几乎不眠不休,一个负责技术指导,一个负责质量控制。
一个月后,十万个环完成。
两个月后,五十万个环完成。
三个月后,一百万个环完成。
当最后一个环编织完成时,整个编织工坊已经被灰色的环填满。它们漂浮在空中,缓缓旋转,像一片环的海洋。
“现在,编织环网。”陈业的声音已经沙哑,但他的眼睛依然明亮。
这是最难的步骤。
一百万个环,每个环都要和其他环精确连接,形成一个自我循环、自我维持的网络。这个网络必须足够坚韧,能抵抗饥饿者的消化;又必须足够“空洞”,让饥饿者觉得有东西可吃。
陈业亲自出手。
他悬浮在环海中央,金针分裂成一百万分身,每一根分身针都精准地刺入一个环的连接点。然后,他开始“缝合”——不是用线,是用意念,用概念,用存在本身对不存在的理解。
这是一个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过程。
如果硬要形容,就像是在用黑暗缝合黑暗,用虚无编织虚无。
工坊内的所有学员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静静地看着。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不是技术问题,是境界问题。陈业此刻所做的,已经超越了“编织”,进入了“定义”的领域。
他在定义一种新的存在形式:一种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既真实又虚幻的、既可以被吃又永远吃不完的……东西。
三天三夜。
陈业一动不动,只有金针的分身在虚空中穿梭,像一百万个金色的光点。
第四天黎明,当最后一针落下时,整个环海突然一震。
一百万个环同时亮起,不是物理的光,是概念的光。它们连接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复杂的、无法用几何描述的“结构”。
这个结构在旋转,在呼吸,在……活着。
不是生命的活着,是“存在”的活着。
“完成了。”陈业收回金针,脸色苍白如纸,几乎要从空中坠落。铁血裁缝和星云裁缝连忙飞上去扶住他。
“还差最后一步。”陈业推开他们,摇摇晃晃地站直,“核心概念。”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那是他三年来收集的最珍贵的东西:一缕时间之主的头发(来自一个已经消亡的时间文明),一片空间织锦的碎片(来自织亡者的赠礼),一点物质本源(来自宇宙大爆炸的余烬),一丝能量精粹(来自一颗超新星的核心),还有……他自己的三滴血。
“时间、空间、物质、能量、生命。”陈业将这些东西放在掌心,“这是构成存在的五大基石。现在,我要把它们编织成一个‘伪核心’——一个看起来像存在基石,但实际上只是空壳的东西。”
他再次举起金针,但这次,针尖没有分裂。
只有一根针,刺向掌心。
针尖触及那些珍贵材料的瞬间,奇迹发生了。
时间之主的头发化作金色的丝线,空间织锦的碎片化作银色的丝线,物质本源化作灰色的丝线,能量精粹化作白色的丝线,而陈业的血——化作红色的丝线。
五色丝线在空中交织,编织成一个复杂的、不断变化的结。
那个结很小,只有拳头大,但它散发出的“存在感”却压过了整个环网。
“这就是……核心概念?”首席编织者的声音带着敬畏。
“不,这只是外壳。”陈业摇头,“真正的核心,在里面。”
他双手合十,将那个结握在掌心,闭上眼睛。
所有学员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陈业身上流出来,流进了那个结里。
不是能量,不是物质,甚至不是概念。
是……“可能性”。
是“如果这个结是真的,它会是什么样”的可能性。
是“如果存在有核心,这个核心会是什么样”的可能性。
是纯粹的、未实现的、永远在“即将成为”状态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