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我去看看。”陈业坐起身,修复舱自动打开。
“您的状态还不稳定,建议再休息——”
“带我去。”陈业的语气不容置疑。
九凤沉默片刻,最终妥协:“好吧,但请慢一点。您现在的存在结构很脆弱,像一件缝补过很多次的旧衣服,动作太大会裂开的。”
陈业点头,慢慢站起来。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概念层面的“缝合线”在拉扯,但他忍住了。
分析室在工坊深处,是一个完全由虚无之布编织的房间——只有虚无才能容纳这种无法定义的东西。
首席编织者正悬浮在隔离场前,它的“身体”——那身虚无布料——表面流淌着复杂的数据流,显然在全功率分析。
“你醒了。”感觉到陈业进来,首席编织者转过身,“感觉如何?”
“像被拆开又缝回去。”陈业实话实说,“但还能用。这东西有什么发现?”
“很多,但大多数都无法理解。”首席编织者指向隔离场,“首先,它确实是饥饿者消化系统的一部分。准确说,是‘概念消化腺’——负责将吞食的存在分解成基础属性的器官。”
“器官?”陈业皱眉,“饥饿者有器官?”
“不是生物器官,是功能性的概念结构。”首席编织者解释,“就像你的针有‘穿透’的功能,我的布有‘包裹’的功能,这东西有‘消化’的功能。但它不是独立的,它是饥饿者这个庞大存在的一部分,就像你身体里的一个细胞。”
陈业走近隔离场,仔细观察那块“肉”。
它现在稳定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像一团纠缠的线,但线本身在不断变化颜色和质地;又像一团流动的光,但光在不断凝固和解冻;更像一团……无法描述的东西,因为任何描述都会在说出口的瞬间失效。
“我们尝试分析它的结构。”首席编织者继续说,“但每次分析,分析工具本身都会被‘消化’。我们换了十七种方法,从物质扫描到能量探测,从时空测量到概念解析,无一例外,工具都会在接触它后的0.3秒内失效。”
“因为它会消化‘分析’这个行为本身。”陈业明白了,“就像饥饿者会消化存在一样,它的器官会消化任何试图理解它的行为。”
“是的。”首席编织者点头,“所以我们换了个思路——不分析它,而是观察它。”
它调出一段记录影像。
影像中,研究人员将一小块“存在样本”——一颗被压缩到微观尺度的恒星碎片——投入隔离场。
那块“肉”立刻有了反应。它伸出无数细小的触须——如果那能叫触须的话——包裹住恒星碎片,然后开始“消化”。
消化过程无法直接观察,但通过监测设备的间接数据,可以推测出发生了什么:恒星碎片的存在被一层层剥离,先是物理属性(质量、密度、温度),然后是化学属性(元素构成、分子结构),再然后是时空属性(位置、历史、未来可能性),最后是概念属性(“是一颗恒星”这个定义本身)。
整个过程只用了0.7秒。
“然后呢?”陈业问,“消化完之后,它把基础属性排出来了?”
“没有。”首席编织者的回答让陈业一愣,“它把消化产物吸收了。看这里——”
影像继续播放。消化完成后,那块“肉”明显“长大”了一点。虽然只是微不可察的一点,但监测设备确实记录到了它的质量增加——不是物理质量,是“存在质量”。
“它在……进食?”陈业难以置信,“一个消化腺,自己进食?”
“更准确地说,它在‘偷吃’。”首席编织者说,“饥饿者吞食存在,通过消化系统分解,然后将分解出的‘概念能量’输送到全身。但这个消化腺在输送过程中,截留了一部分,自己吸收了。”
它顿了顿:“而且,它截留的不是普通的部分,是‘存在感’——也就是一个事物‘存在’的强度。恒星碎片的存在感很强,所以它长大得多;我们后来试了其他样本,存在感弱的,它几乎不长。”
陈业盯着那块“肉”,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他缓缓说,“如果饥饿者的每个消化腺都在偷吃,那它本体会不会……其实很虚弱?”
“什么意思?”
“你看,饥饿者吞食存在,是为了获取‘概念能量’来维持自身。但如果它的消化系统在偷吃,那真正输送给本体的能量就会减少。偷吃得越多,本体越虚弱,就越需要吞食更多存在来弥补,但吞得越多,消化系统偷吃得也越多……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首席编织者的布料表面剧烈波动,显然被这个想法震惊了。
“你的意思是,饥饿者可能是个……虚弱的胖子?看起来很庞大,很能吃,但实际上内部空虚,全靠不断进食来维持?”
“有可能。”陈业点头,“而且,如果它的消化腺都在偷吃,那它们和本体之间可能存在矛盾——消化腺希望多偷吃,本体希望多输送。这种矛盾,可能就是它的弱点。”
他看向隔离场里的那块“肉”:“我们能不能……和它沟通?”
“沟通?”首席编织者一愣,“它只是一个器官,没有意识,怎么沟通?”
“但它会‘偷吃’,这说明它有某种‘欲望’——即使是最原始的欲望。”陈业说,“有欲望,就可以交易,可以利用。”
他走近隔离场,伸出手——不是物理的手,是概念的手,是他作为裁缝对存在的理解凝聚成的“感知触须”。
触须轻轻触碰那块“肉”。
瞬间,陈业“听”到了。
不是声音,是“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无边无际的饥饿。
这块“肉”在饿,永远在饿,永远吃不饱。它偷吃,不是因为贪婪,是因为饿。它消化,不是因为需要,是因为饿。它存在,似乎就是为了饿。
“我明白了……”陈业收回触须,脸色苍白,“饥饿者不是‘想要’吃,是‘必须’吃。它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器官,每一个概念结构,都在饿。这种饥饿是它的本质,是它存在的理由,也是它存在的诅咒。”
他看向首席编织者:“它不是怪物,它是病人。得了永远吃不饱的病的病人。”
分析室陷入沉默。
如果饥饿者是个怪物,那可以想办法杀死它。
但如果它是个病人呢?
“那……我们能治好吗?”首席编织者问。
“不知道。”陈业摇头,“但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它的病因了——不是邪恶,不是贪婪,是病。一种概念层面的、无法治愈的饥饿病。”
他转身离开分析室:“召集所有人,我们需要重新评估战略。”
一小时后,工坊中央会议室。
陈业、铁血裁缝、星云裁缝、法则针女、首席编织者,以及织亡者第七编织团的其他几位高级编织者,围坐在一张圆桌前。
圆桌中央是全息投影,显示着饥饿者的最新状态:它还在“咳嗽”和“呕吐”,混沌团仍然卡在喉咙里,但它的扩张已经完全停止,甚至开始有收缩的迹象——因为无法进食,它在消耗自身的储备。
“最新监测数据显示,饥饿者的存在质量在过去三天下降了0.0003%。”九凤汇报,“虽然微乎其微,但这是它第一次出现质量下降。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它一直无法进食,大约三千年后会完全消散。”
“三千年……”铁血裁缝苦笑,“我们等不了那么久。”
“而且它不会坐以待毙。”星云裁缝补充,“它已经在尝试各种方法排出混沌团,包括刚才的‘呕吐’。虽然还没成功,但迟早会找到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