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片被改造的星域,数十个文明被放置在不同的“培养格”里,像培养皿里的细菌,互相隔离,又互相影响。净化者通过调整培养格的环境参数——资源丰度、灾难频率、外部威胁——观察文明的演化。
“它在做对照实验。”铁血裁缝的汇报中带着压抑的愤怒,“有些文明资源丰富,但灾难频繁;有些文明资源匮乏,但环境稳定。它在看哪种文明能活得更久,哪种文明能发展得更好,哪种文明……会先崩溃。”
“有瓶子吗?”陈业问。
“有,但不多。”铁血裁缝回答,“大多数文明还‘活着’,还在培养格里演化。只有少数几个崩溃的文明被装进了瓶子,挂在实验室的‘标本墙’上。”
“能解放吗?”
“很难。培养格有防护,强行打破会惊动净化者。而且,那些活着的文明……他们不知道自己被观察,不知道自己在培养皿里。如果我们突然出现,告诉他们真相,可能会引发文明崩溃。”
陈业沉默。
这比瓶子森林更棘手。
瓶子里的文明已经终结,解放他们是仁慈。
但培养皿里的文明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希望。告诉他们真相,等于摧毁他们的希望;不告诉他们,等于任由他们被观察、被实验、最终被装瓶。
两难。
“先记录数据。”他最终说,“不要惊动他们,不要惊动净化者。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才能决定怎么做。”
远征队继续探索。
他们找到了第三个实验室:一个“加速器”。
那里,时间流速被加快了一万倍。文明在加速器中诞生、发展、兴盛、衰亡,整个过程被压缩到几年甚至几个月。净化者像看快进电影一样,观察文明的完整周期。
他们找到了第四个实验室:一个“搅拌器”。
不同文明被扔进同一个空间,强迫他们接触、交流、冲突、融合。净化者观察文明碰撞的结果,观察文化融合的过程,观察战争与和平的循环。
他们找到了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每一个实验室都不同,但目的一样:研究文明,研究存在,研究“生命”这个现象本身。
远征队传回的数据越来越多,学府的研究团队也越来越震惊。
净化者不是疯子,不是怪物,它是个……科学家。
一个冷酷的、无情的、但极其严谨的科学家。
它的实验设计精妙,数据记录详细,分析逻辑严密。如果抛开道德不谈,它的研究堪称完美。
但道德不能抛开。
因为它研究的对象,是活生生的文明,是亿万生命,是存在本身。
“它到底想干什么?”在一次战略会议上,林默提出了这个根本问题,“研究文明,可以理解。但为什么要装瓶?为什么要收藏?为什么要做这么多残酷的实验?”
“也许……”晶体文明的光团闪烁,“它想找到‘完美文明’。”
“完美文明?”
“一个不会崩溃的文明,一个永恒存在的文明,一个……没有缺陷的文明。”光团说,“它在筛选,在培育,在改造。它想创造一个完美的样本,然后……复制?推广?还是仅仅为了收藏?”
这个猜想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如果净化者的目标是创造完美文明,那它现在做的一切——观察、实验、筛选、装瓶——都只是过程。它最终会找到一个“完美”的文明,然后……然后做什么?
没人知道。
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陈业说,“特别是关于净化者本身的数据。它从哪里来?它是什么?它为什么要做这些?”
“也许……”首席编织者缓缓开口,“我们可以问光之巢。”
“问它?”
“它曾经是净化者的工具,它和净化者有直接连接。虽然连接现在被我们屏蔽了,但连接的历史还在。我们可以……回溯连接,看看连接的另一端是什么。”
这是一个危险的想法。
回溯连接,等于主动接触净化者。虽然只是历史的接触,但谁知道净化者会不会察觉?
“做。”陈业拍板,“但要做好防护。如果净化者察觉,立刻切断连接,不惜一切代价。”
回溯连接的工作由林默亲自负责。
他在光之巢的核心处搭建了一个“概念回溯仪”,仪器的一端连接光之巢的脐带历史记录,另一端连接学府最强大的防火墙——由织亡者的虚无之布和学员们的存在锚点编织而成,理论上能隔绝一切概念入侵。
回溯开始。
仪器的屏幕上,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他们看到了脐带的历史:从光之巢被制造出来,到被安置在遗忘回廊,到开始工作,到被陈业改造,到被救回学府。
他们看到了净化者通过脐带下达的指令:收集这个文明,分析那个文明,混合这两个文明,加速那个文明……
他们看到了光之巢的“成长”:从机械执行指令,到产生偏好,到尝试自主实验,到最终“叛变”。
历史一直回溯到光之巢被制造的那一刻。
那是在一个……无法描述的地方。
没有空间,没有时间,只有纯粹的概念流动。净化者——不是眼睛,不是手,是一个无法形容的存在——用概念编织出光之巢的雏形,然后注入“功能”,注入“指令”,注入“连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