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大惊失色,瞪大眼盯着自己含辛茹苦拉扯到娃娃都有了的儿子。你怎么能说这么没良心的话?
明明是你在说胡话!儿子爆发出一声低吼,眼中闪烁着恐惧和凶戾的目光。
你要死你自己去啊,人都死了你还想凑什么热闹?万一他们把我们也做了,这日子还过不过了?!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不好,从外面捡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东西回来,还活福神呢,俺看就是个扫把星!俺宁愿俺们家穷一辈子、饿一辈子,也不想活成这样!
身后传来磕磕绊绊的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竟是儿媳回来了。
她几乎认不出眼前被打肿了的女人是自己的儿媳,她的脸青青紫紫,根本瞧不出原先神气又能干的模样。儿媳关上自家的院门,左看看右看看,确定没有外人,才神秘兮兮地跑上前,轻声说,俺、俺没让他们把那小子全抢走,俺们家的福运还没完呢!
她说着,颤巍巍地摊开手,露出手掌里连着一块血肉的指骨,因为沾了泥,已经看不出皮肤原本的颜色。
落日时分的残阳格外猩红。抄着农具的村人又回来了,他们不等人开门,直接用锄头砸开了她的家门。
“妖物的东西呢?他的东西你们都还有吧,全都交出来!不能让你们独占他的东西,活神仙说了,他用过的东西也顶用,拿出来!”
为首的人叫嚷着,推开儿媳,直闯入冬天新修葺过的农家小屋,不仅翻箱倒柜,连鸡窝都不放过。
“你们把他的东西藏哪儿了?赶紧的,拿出来,你们收留妖物这么久,俺们还没找你们算账呢,活神仙说了,他留在这是为了吃人精魂,说,你们是不是同他一伙的!”
“不是,不是的,他、他是个好孩子!”
“疯婆子说什么鬼话,果然是和妖物一伙的,打!”
村人说是找少年的东西,实则恨不得将他们家稍微值钱顶用的东西全装进兜里,顺手打开猪圈羊圈的门,将被少年喂养肥的牲口牵出来,灶台上的面饼果子也一并端走。
这日子没法过了。家里唯一的男人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说,他没留下东西……
“去你妈的!”
她看见体弱多病的儿子被锄头敲得满头是血,险些连脑花都炸了。她欲上前将他拖走,砰地一声响却在她脑后炸开。
她一定是太老了,产生幻觉了,才会觉得自己的脑袋也随之炸成了好几瓣。
温热而腥咸的液体顺着她苍老多褶的脸流下,染红她浑浊的眼。
重伤的儿子躺在一片破碎的陶片里抽搐不止,洗劫小屋的村人无暇顾及他,来回踏过他的身体。随着“咔哒”一声响,他被人踩断脖子,断了气。
儿媳彻底怕了这群施暴的疯子,她理也不敢讲、人也不敢打了,生怕和自己男人一个下场。她趁人不备,飞也似的跑进屋,抱出尚在襁褓、哭闹不止的儿子,踉踉跄跄地逃开。
她看见一两个村人跑出去追她,她想着自己那白白胖胖的孙子,在他们经过她时,舍命抱住其中一人的腿。
快跑,快跑啊!
跑!!!!
老妪声嘶力竭,却不觉胸腔作痛。
被她抱住的村人浑然不觉,穿过她逐渐透明的手,追了出去。
“诸位,这妖物毕竟法力有限,若想求得长久福运,光靠他远远不够,还得供奉真正的上神。”
“活神仙,是哪位神仙啊?”
白衣修士笑道:“自然是玄文帝君。南土万物皆是他子民,上神自会保佑。”
“为什么以前供神都不见显灵?”
“只要诚心诚意、心向往之,祈福必灵。不过呢,作为我帮各位平定风波的报酬,我希望诸位帮我一个小忙,于各位也是有好处的。这事大家私下知道便好,还请不要声张……”
跟着活神仙有肉吃,何乐不为?
诚如修士所说,照着他给的法子做,神仙果真显灵。依凭福运,全村都过上了家家有粮顿顿米肉的安乐日子。连平日里的谈资,都变成了哪户的小姑娘又胖了、谁家后院生好多只猪崽子了……
老妇人只能在晚上出来,游荡在寂静的村中。儿媳抱着孙子躲进山里,在出逃的第三天被抓回,人已疯癫。亏得白衣的活神仙说她还有用,没让村民夺她性命。
也正是从这一年起,村中每年都会进来许多活神仙,一群人吵着要驱鬼镇邪。
于他们而言,以前对那妖物要好声好气地哄着,才能将人请进家门,叫他们沾沾福,而如今上神显灵,日子好过太多了。
至于他们供着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哪里有人在意。
给好日子过的,就是最灵最好的神。
【作者有话说:本章大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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