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大寒日百官挂孝上元节万民祈福(一)
三日后,清晨。
赵光义披衣而起,踱步来到御花园中,他每一步都迈得无比沉重,每迈一步总会想起这些年同符馨嬅经历的点点滴滴,把他扰得心绪不宁。
这时王继恩从园外走了进来,小声道:“官家,国丈府中派人来报,三日前国丈符彦卿薨了。”这原本是一件悲伤的事,可他的语气中却丝毫没有悲伤之意,似乎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赵光义也只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唉,朕知道了。馨嬅都离世了,符国丈偌大年纪又岂能长久,无非早一日晚一日罢了。”他转过身又对王继恩道:“继恩,一会儿你去告知百官,朕因国丈之死要罢朝三日,让他们都不必来了。”
王继恩道:“官家,您哀悼圣人已然罢朝三日,若再罢下去只怕朝中生乱啊!”
赵光义苦笑道:“朝中生乱?若那些做晚辈的,做兄弟的真要作乱,朕纵然日日大朝,他们该作乱还要作乱。若他们无心作乱,即使朕日日不去上朝,朝中又能生出什么乱子?馨嬅不在了,朕心中万分悲痛,连罢六日也难平哀伤之万一……”
王继恩点点头,正要去垂拱殿。可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忙问道:“官家,宇文延懿武功高强,又心狠手辣,您确定他在邕州不会再掀起什么风浪吗?万一他勾结瞿越,岂非大事不妙?不如……”王继恩说完,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
赵光义摇头叹息道:“朕虽是皇帝,贵为九五之尊,可要杀朝廷命官也要有确凿的证据,不然难以服众。朕之所以说宇文延懿是个人物,就是因为他做的这一切连痴儿都能看出是他所为,可却偏偏一丝证据都未曾留下。他既能将权倾朝野的符氏一门彻底搞垮,却又让朕和满朝文武无话可说,如果此人只是因痛恨符氏一族,才痛下杀手,而对朕并无二心,倒也算得上是位百年难遇的奇才!再说,馨嬅临终前曾言宇文延懿不可,至于不可什么,却未及言明便即故去,朕又怎能轻易处置此人?”
王继恩微微颔首,“那要不要秘密修书一封,叫赵普的妹夫侯仁宝帮官家好好盘查他一番,若真对官家忠心不二,日后官家也好倾心栽培。”
赵光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迟疑,“卢卿家,容城不过弹丸之地,你却让朕如此兴师动众,御驾亲征?”
王继恩有些担忧的道:“官家,万一他真的以退为进,岂非要让他逍遥法外了?”
赵光义点点头,豁然起身,胸有成竹的道:“曹彬、潘美听令,随朕共赴边关,收服容城!”他说着大手一挥,似乎在他眼中,收复容城不过易如反掌。
赵光义闻言掀开车帘,缓步下了马车,“墨非攻?莫非是睢阳堂主墨非攻?朕听过他的名字,但不知他几时竟投到北汉去了?”
墨非攻冷冷的一笑,“这么简单的事,你也想不明白?日前宇文将军受符昭信陷害,不得已才将计就计,下令让我们化妆成汉军攻下容城,以便他好手刃奸贼。但我们毕竟是大宋的兵将,现奸人已除,又怎能再冒犯天威,一错再错下去呢?”
“无妨,朕愿意一赌睢阳堂主的风采!”随着赵光义威严而柔和的声音响起,他缓缓走向墨非攻,目光中似乎满是期待与钦佩。赵光义走到墨非攻近前,双手搀起墨非攻,问道:“墨将军,睢阳离汴梁不远,为何你不为朕效力却要归顺北汉呢?”
百官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道:“万岁圣明!臣等愿为官家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是!”潘美应了一声,一摆掌中偃月刀,便向那员白袍小将冲了过去。他胯马刚至近前,却不待他挥刀,那员白袍小将竟自己滚鞍下马,单膝跪在潘美面前。
墨非攻微微叹息一声,似乎很是焦急,“好,本将军知道了。宋军来时,一定急速禀报本将。”
赵光义摇头道:“你还是低估了宇文延懿。试想,他能从容不迫的除掉符昭信、符馨莹,就连馨嬅那般远见卓识竟也因他离世。这样的人必有泼天的胆量,极强的心机,纵然朕与太祖只怕也远不及他啊!”
白袍小将神情间甚是淡然,他微微摇头,开口道:“末将是杨将军的副将墨非攻,前番为了攻下容城,不得已才谎报杨将军大名。今朝宋王天子亲征容城,末将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天子交锋,故末将愿献出容城归顺宋主,望求天子收留。”
墨非攻一挥手,“现在明白也不迟,还不快开城?”他的话音还未落地,宋军已兵临城下。
通事舍人王侁抢先道:“官家,念在宇文将军对符老将军的一片孝心上,微臣认为应当准许!”
李涛一脸愁容,犹豫不决的道:“官家,如今大宋虽然富庶,可想一时间备齐这么多钱粮兵器也绝非易事,末将再三筹措也只筹得十之七八。如此战耗时超过预期,粮草兵力都必将出现亏空。那时非但无法消灭北汉,反会为北汉所制!”
赵光义微微一笑,“难得诸位卿家政见如此一致,那朕便按诸位所说,准许宇文卿家前去为符老将军守灵。”他说完问道:“不知哪位卿家还有事奏报,速速报来。”
墨非攻一笑道:“在下才疏学浅,唯恐混淆圣听。”
“嗯。”赵光义微微颔首,不假思索的道:“仲询,你速去为朕擒下此人,切记要活的。”
曹彬与潘美也齐声道:“臣复议!”
监门战战兢兢的问道:“将军,您真是把下官弄糊涂了!是您依照宇文将军将令,帅我等杀了无数官兵攻下容城,实则已与大宋为敌。如今宋军要来收服容城,您却不思御敌,反而让我们开城投降,其中深意请将军明示!”
潘美点点头,又摇摇头,半晌才道:“官家,末将虽从未见过杨景,但却听人说起过。看他身披白袍,胯骑白马,想必就是杨景了。”
潘美微微颔首,驳转马头,来到马车旁轻声道:“官家,这员白袍小将不是杨景,而是他麾下副将墨非攻,他有意献出容城归顺我主,不知官家以为如何?”
潘美忙用力拉紧缰绳,勒住战马,战马吃痛人立而起,马蹄擦着白袍小将的头盔落下,险些踩在他的头上。潘美想起赵光义的叮嘱,额角惊得冷汗淋漓,那员白袍小将却似恍若未觉,脸上的神情从始至终都平静如水,仿佛早已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众士卒望向墨非攻的目光中满是诧异,他们打破头都想不明白,为何他要带领众人乔装夺下容城,才过了短短半个月,却又要带着众人倒戈投降。现在他们甚至连自己到底是宋军、汉军还是叛军,都已经彻底分不清了。
赵光义摇摇头,“不必,修书给侯仁宝毫无意义,因为宇文延懿不会去邕州,而会返回洛阳。”
赵光义默默的叹了口气,随后才道:“为今之计,只有朕御驾亲征,先带兵收服容城,再一鼓作气攻下北汉,方为上策。”他说着目光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潘美,“潘卿家,你觉得呢?”
卢多逊点点头,目光却有意无意间望向通事舍人王侁。王侁忙上前几步,道:“微臣认为卢大人所言有理。容城虽为弹丸之地,但有北汉上将杨延昭镇守,只怕寻常将领绝难一举荡平容城。若连容城这样的弹丸之地都不能收复,军心势必浮动,只怕官家再想消灭北汉便会难如登天了!”
墨非攻点点头,从容的道:“有何不敢?只是末将师承睢阳堂,攻机关硝器一道,当众献艺只怕惊扰圣驾。”
百官见状也纷纷道:“官家,臣等也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