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非攻转身正想下城,突见远处尘沙腾起,又隐隐传来雄壮的脚步声与急促的马蹄声,声音刹那间便由小变大,如同九天雷鸣,竟有山摇地动之感。
墨非攻见众人的目光有异,只得提高了音量,厉声道:“本将让你们开城,尔等为何不开?是没听见将令,还是想抗令不从!”
监门恭敬的道:“禀报将军,宋军尚未到来。”
墨非攻不假思索的道:“既然官家不耻下问,那末将便斗胆妄言了。首先容城只有四座城门,看似合理,实则一旦被围,便绝难发动反击,应该多建城门,才能在重围之下主动反击以求自保。其次,日前末将攻打容城时,曾见城门前广置鹿角,每座城门都有吊桥,末将认为一旦突围失败撤退时,势必会造成拥挤,这样非但无法抵御敌军,反而会使我军造成更大的伤亡,故此应该将其尽数拆除。第三,容城四周城墙都为矩形,虽方方正正很是美观,却也极为不妥。试想敌军攻城时常用到霹雳车,如果城墙接口处为矩形,那样霹雳车发出的巨石便容易穿墙而过,直接投入城中造成百姓伤亡,所以应改为半圆形才更妥当……”
“宋军来了吗?”墨非攻的声音虽清冷,却让人有种莫敢违逆的威严。众士兵闻言忙转过身,朝墨非攻深施一礼,他们动作整齐划一,仿佛像是同一个人。
容城城头上的士兵个个手执长枪,望着远方一动不动,恍若一个个木雕泥塑,可神情间却隐隐有些焦虑。他们本都是大宋的戍边将士,现在却不得不强扮北汉军队,试问谁在这种情形下真的能泰然自若?
墨非攻缓缓登上城头,他身上的银甲在阳光照耀下分外耀眼,微风鼓动着他的白袍猎猎作响,把他衬得极是威风潇洒,竟真的隐隐生出一派大将风度。
赵光义思索良久,又看向李涛问道:“李卿家,你身为兵部尚书,筹备军需用度是你的本职之事。日前朕令你筹备攻打北汉的粮草、兵器,你可都备齐了?”
赵光义身上披着一件洁白胜雪的龙袍,与殿中的百官显得浑然一体,脸上的悲伤也与众人如出一辙。他以手扶额,目光扫视着殿中的群臣,声音竟有些哽咽,“诸位,日前皇后、国丈先后离世,朕心中久久不能平静,故而罢朝六日,以示缅怀。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朕今日只好强忍悲痛升朝理事,以慰太祖、符老将军等为我大宋呕心沥血,操劳一生的诸位英灵!”
赵光义指着容城,问道:“墨将军,依你看容城设计得如何?该如何加以巩固,才能真的做到坚不可摧呢?”
“终于来了。”墨非攻脸上没有一丝惶恐,他缓缓转过身,望着由远及近的数万宋军,反而流露出欣慰的笑容。他似乎根本没把来势汹汹的宋军看做劲敌,而是把他们看做了久别重逢的旧友。
垂拱殿是皇帝朝见百官之地,自然没有积雪,这白色来自于殿中百官身上的丧服。他们的服饰比雪更白,他们的心比雪更冷。符彦卿的死,牵动了整个朝野。多少人痛失老友,多少人哀悼前辈,哪怕符馨嬅是一代贤后,可她的死也远不如符彦卿这般令百官心碎。
赵光义见墨非攻滔滔不绝,尽是奇思妙想。可每个想法都大违古制,看似荒谬至极,但细细思来却又入情入理。情不自禁的连连颔首。不待墨非攻把设想全部说完,赵光义就激动的拉住他的手,神情间甚是兴奋,可转瞬却又黯淡下去。
垂拱殿内,放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
他下意识的往城外望去,却望见了令他震撼的一幕,除了一望无际的人海,与迎风招展的旗帜,便是队伍正中那辆精致华美的马车。这辆马车的车厢围着正黄的帷幔,拉车的马匹也是万里挑一,马车旁还有两员威风凛凛的老将保驾,放眼整个大宋能有如此威仪之人,恐怕也只有一个——天子赵光义!
“来将便是杨业之子杨延昭吗?你为何不战,跪在本将马前,意欲何为!”潘美一挥掌中宝刀,点指白袍小将喝问道。
赵光义想了想,道:“曹卿家所言甚是有理,但不知你认为朕该派谁前往最为合适呢?”
墨非攻毫不犹豫的道:“无须抵抗,开城投降!”
王继恩一怔,不解道:“官家,现在世人都认定是宇文延懿残害符氏满门,若此时回洛阳便如同过街老鼠,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去为国丈守灵吧?”
监门想了想,这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我们还算宋军啊。我还以为我们真的已经……”他本想说造反了,可想想又觉不妥,忙把没说完的几个字硬生生的吞了下去。
监门此刻的神情却略显慌张,忙请示道:“将军,宋军大举来犯,与我众寡悬殊,如何御敌请您速速定夺!”
赵光义苦笑一声,随后把手往上抬了抬,“诸位都起来吧。”他的话音还未落地,一名小宦官手呈书信,缓步走到近前。王继恩接过书信,双手恭敬的递给赵光义,赵光义展信观看,似乎信上的内容完全在他意料之中。
他的话音甫一落地,容城的城门竟真的缓缓开启,一位白袍小将策马出了城门。曹彬目光中露出一丝诧异,他虽戎马一生,可几时见过有敌将敢单枪匹马独对数万大军的?
正午的阳光直射大地,把人心照得无比焦灼。
潘美见赵光义问自己,这才开口道:“官家,古人虽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但今日情形与古时不同,依眼下局势来看,臣认为官家所言甚是!”
不待曹彬答言,同平章事卢多逊抢先道:“官家,容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加之日前守军吃败,官兵士气难免受挫!微臣以为唯有御驾亲征,才可鼓舞士气,一举收服容城!”
“奇哉怪也,莫非他不要命了!”曹彬不由自主的惊叹出声,一旁的潘美也啧啧称奇。车厢中的赵光义闻言,也耐不住好奇,微微掀开了车帘的一脚,向城门口望去。
只见曹彬脸色发白,双眼泛红,上前几步道:“官家,容城是我大宋的边防重镇,是抵御辽国、北汉的要塞。因守将防御不当,不慎落入北汉之手。您既有荡平北汉之心,便应尽早夺回容城,以免北汉误认为我朝中无人,继而肆无忌惮进犯我大宋!”
“官家,或许他在使诈,容末将一探究竟。”潘美再次提马到了墨非攻面前,问道:“这位小将军,你说自己是墨非攻?不知你有何才能?可敢在官家面前献艺吗?”
随后赵光义手持书信,目光扫视殿中群臣,征询道:“诸位,此信是宇文卿家写给朕的,他在信上说,听闻义父符彦卿离世的噩耗,悲痛万分,自愿辞去一切官职为义父守灵,诸位觉得朕该不该应允呢?”
赵光义微微一笑,似乎早已成竹在胸,“继恩,有句话正好应在你身上,那就是皇帝不急宦官急,朕还没说什么,伱倒先沉不住气了!馨嬅既说宇文延懿不可,便无非是不可杀,不可留,不可用。无论是哪种,宇文延懿只要以退为进,朕便让他守灵一辈子!”
监门忙点点头,郑重的道:“是,属下遵命!”
赵光义望向车旁的潘美,问道:“他就是威名赫赫的上将杨景?”
曹彬拔出腰间佩剑,点指容城城头,喝道:“北汉鼠辈,大宋天子御驾亲征至此,速速开城投降,否则定叫尔等化做齑粉!”
“唉,墨将军句句金石良言,但若真按你说的去部署,定会遭到满朝文武的反对,就是各地的府库、朝廷的国库,只怕都要亏空的一干二净!”赵光义无奈的长叹一声,语气间满是有心无力。
墨非攻一笑道:“官家不必苦恼,末将方才不过随口妄言而已,官家何必挂怀?”他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郑重的道:“末将恳请官家带领大军进入容城!”
赵光义高兴地一挥手,朗声道:“将士们,随朕入驻容城!”
顷刻间,成千上万的宋军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缓缓进入容城。方才还神情凝肃的守兵们,此刻脸上都泛起得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