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了手中动作,瞥了我一眼,才缓缓开了口。
这裏是她的家,也是她的伤。她伤得越深,就会逃得越远。放心,她不会再来这裏。
一眼就将我看透,实在是犀利异常。
如果有一天她又回到这裏来……
他抬头,瞇起眼睛,不知道看着什么。良久,他嘆气。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那一定是宿命。
一语成谶。
这世间的人大多是笃信宿命的,但凡遇上接受不了又改变不得的事情,统统用一个宿命搪塞。
当年,澜裳义无反顾的嫁给了清啸,她说她只用一眼就爱上了他,尽管是认识我在先,尽管我和清啸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差别,尽管她知道我喜欢她。她说,清湮,没办法,这是命中註定。
她的话让我陷入极其深沈的愤怒之中,便是最初知道父亲让我作清啸的影子时也不曾如此过。只是我什么也做不了,试问我如何能在亲哥哥的婚礼上抢亲呢?更何况那是她的选择,我不想让她恨我。于是我向朝廷请命去了边境,指望眼不见心就可以少烦一些,至于影子的身份,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
不出几年,澜裳病重,清啸不多的信件裏满满的全是久治不愈的疑惑和苦恼。待我奏明圣上获准回朝,紧赶慢赶还是只赶上了她的葬礼。当我听见清啸府上的丫鬟感嘆澜裳红颜薄命命运多舛时,我怒不可竭,大闹灵堂,迫着清啸去闯了地府。那时我想着,若是菩萨开恩,我便以影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伴她一生一世,如若不然,舍了这条命陪澜裳走完属于她的最后一段路,也是很好。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就断了清啸硬闯的念头。最终,澜裳只留给我一个侧影,美丽而恍惚。
当关于澜裳的回忆愈来愈模糊的时候,离剎的身影却越来越鲜活。
我目睹了她与雷家的惊天恩怨。须臾的功夫,她先后失去母亲,失去爱人,失去师门。她跪在地藏菩萨身前,身体因为哭泣微微抖着,脊背却倔强地挺得笔直。她昏厥之后,闻讯赶来的龙王带走了龙
昱天,将她拖付给了清啸。清啸满心甘愿地应了,不出几天,我以各种理由说服清啸将她送到了将军府上。为什么要多事?我对自己说,她很可怜。
我目睹了她与龙昱天的诀别。她眼前缚着一块白巾,惨白着脸,一寸一寸地摸索龙昱天,边边角角都不肯放过。深海中的极寒之地,我用真气护住心脉尚能觉出寒意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拜别时龙王提出要留她下来,我看着怀中明明昏睡还不停落泪的她,一口拒绝。我说她眼睛未好,治疗不可半途而废。留她一人从此在黑暗中仿徨,我不忍心。
我目睹了她一心求死的绝望。与雷溟影子的交手,开始时一味躲避,待到终于起了怒火亮了武器,又不知怎么被分了神,被人夺了武器不说,还被钳制得动弹不得。看着她脸上的表情从覆杂到迷茫,再坦然,最后平静,我的心一下子就慌乱起来。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重见光明,怎能轻易死在这裏,让我之前的怜悯统统白费?我不假思索地出了手,并且下手不轻。至于那人是死是活,我根本不在乎。
当我施展轻功掠过长安的大小建筑直奔无双楼时,她一声不吭地任由我搂着,夜风微凉。我忽的就明白了自己的心意,我想留下她,就像我曾经在地府动过的心思。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伴我一生一世。
为了留下她,我不择手段。我把她禁锢在无双楼裏,我为她驱逐了凤歌,我即使在远行时也不忘一封又一封地给她寄信。我就是要让她习惯我的存在,就是要让她无暇去想念龙昱天。
知道龙昱天未死后,清啸劝过我,他说我这是执念,须知命中无时莫强求。
我摇头,冷笑。我是风清湮,风清湮不信命,向来不信。
于是我一意孤行,我娶了她,甚至还有了孩子。
我对自己笑,看,风清湮,果真没什么好信的。
直到她不顾一切向莫名居奔去,断然得像是挣脱了一切束缚。
我看着她的背影,眼前发黑,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没有人回答我。
忽然想起凤歌也曾如此这般泪流满面地问过我。
我当时也没有回答她,因为我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如今我恍悟,原来一切都是宿命。
在我拼命说不信的时候,心裏,已经是信了。
早就信了。
番外篇——寂寥
遇见他之前,我是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