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终南山径,轮胎碾碎青石板缝里钻出的车前草。
李墨余光瞥见后座散落的《千金方》,书页正停在“肺萎“篇。
三日前太医令颤抖着说长孙皇后气疾侵了太阴脉。
孙思邈用金针逼出的那口黑血,在孔雀纹银盂里绽成带刺的花。
“母后今晨咳了半盏血沫......”
长乐忽然开口,腕间鎏金镯撞在车窗锁扣上,惊醒了蜷在药箱上的白狸奴。
那日立政殿地龙烧得滚烫,皇后却裹着玄狐裘打颤。
案头镇着的药方被穿堂风掀起一角,露出“贝母““紫菀“等朱砂小字。
朱雀门箭楼掠过车窗时,李墨想起半月前那个雪夜。
十二道金钉宫门次第而开,孙思邈布衣芒鞋踏过玄武岩甬道,腰间葫芦随步摇晃出断续闷响。
彼时长孙皇后还能倚着螺钿屏风说笑:“本宫这病,倒累得真人破戒入红尘。”
轮胎擦着夜禁鼓声冲进承天门,惊散一队提着鎏金提炉的宫娥。
李墨急刹在青砖漫地的丽政殿前。
看见廊下捧着药吊子的女官们鬓发散乱,羊角宫灯照见她们襦裙上斑斑点点的褐痕,恍若暮春凋零的辛夷。
廊下蒸腾的苦味漫过车辙,李墨推开车门时碾碎了一片瓦当上的薄霜。
药箱铜扣撞在车门发出清响,惊得阶前值夜的宫娥慌忙屈膝。
她们臂弯里搭着的素绢已洇出血色梅痕。
殿内烛火被刻意压暗,李墨仍能看见螺钿屏风后散落的银丝炭灰。
长孙皇后半倚青绫隐囊,苍白手指陷在波斯绒毯里,指节泛着溺水者般的青白。
三日前还能簪稳九尾凤钗的云鬓,此刻蓬乱地垂在杏黄蹙金枕上,发间依稀沾着暗红碎末。
“母后……”
长乐公主踉跄着扑到榻前,鎏金镯子磕在沉香木踏板上。
晋阳公主李明达蜷在榻尾,五岁孩童的绢衣前襟浸着半干涸的褐色药汁,怀里还抱着母亲褪下的蹙金鞋。
李世民突然从阴影里起身,玄色常服下摆扫翻了鎏金狻猊香炉。
半炉安息香灰洒在青砖缝间,皇帝却恍若未觉,只死死盯着孙思邈正从皇后腕间拔起的金针。
针尾缀着的赤红丝线正在空中画出断续的弧。
“陛下。”孙思邈将金针浸入孔雀纹银盂,浑浊药液里浮起细密血珠。
“太阴脉已现雀啄之象。”
殿角传来瓷器碎裂声。李承乾扶着酸枝木案几缓缓滑坐,太子冠冕的十二旒珠帘撞碎满地月光。
李泰攥着《括地志》手稿的指节发白。
李治伏在乳母肩头抽噎,眼泪浸透了对方石榴裙上的联珠对鸭纹。
“李墨,墨儿……”李世民的声音像从玄武岩缝隙里挤出来。
他左手握着串迦南香佛珠,檀木已被捏出裂纹。
“你的车驾能日行八百里,你的工坊能炼出削铁如泥的镔铁……”
李墨感觉药箱带子勒进掌心。
透过皇后领口瞥见的锁骨,嶙峋得仿佛终南山剥蚀的岩层。
他想起三日前在太医署见过的痰盂,猩红血沫里漂着柳叶状坏死物,像极了后世肺结核患者的典型症状。
“可否容臣切脉?”
孙思邈退后半步时,腰间药葫芦撞上李墨带来的青铜药箱。
老道浑浊的瞳孔忽地收缩——他看见箱内琉璃格中排列的透明小瓶,在羊角灯下泛着幽蓝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