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风大,桥边更甚,段栖眼见着花寅打开车窗,而后,冷风灌了进来。
他的大衣先前就脱了,此刻只穿了件黑色的高龄毛衣。冷风吹进毛衣里,像是细针扎进心口,说不出有多少难受,反倒是有些隐秘的快感。
他也能忍,向来能忍。
强撑着不因为这点不适而表现出什么,他镇定地看向花寅,像是要从他那句话里找出虚实。
花寅黑色的西装早就被他扯下来丢在车里,此刻只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衣,衬衣领口也被他粗暴地拉开。与段栖相反,他不觉得冷。
段栖看着他,忍不住打量他,在他的全身上下找不到第三种颜色。皮肤是冷白色,衣物却全都是黑色。
冷不防地,他想起曾经的花寅,比他名字还花的花寅,粉色绿色蓝色红色换着穿、一起穿不重样的花寅。
没忍住叹了口气,段栖觉得如鲠在喉。这一刻,又比这些年来的任何一刻都让他难过。
“怎么?”花寅将领口边上挂着的领带彻底扯了下来,绕在指尖玩弄,又看向段栖,问道,“怕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着嘲弄,段栖在他不断摩擦着的指尖叹息,声音轻如羽毛。
他说,“对不起”。
冷风持续不间断地灌进车里,打在人身上,说出来的话连着呼吸都成了雾气,在眼前,让人看不起彼此的样子。
花寅眯着眼睛看他,随着雾气睁到最大,像是把这些年错过的每一眼都补上一般,眼睛酸了也不眨一下。
许久,他才笑了笑,移开目光。
“啧啧”
像是听到什么稀奇的事一般,咂舌摇头又笑,他说,“难得啊,段栖竟然有一天会跟我说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段栖看向他,又重复道。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呢?”
这次,花寅笑不出来了。
领带被他绕在指尖打结又散开,来回数次之后,他才重新看向段栖,他问他:“你没别的要说的吗?”。
这声音平静缓慢、沙哑,被撕裂一般,不带一点情绪,又像是带了万般难言的情绪。
段栖猛地一惊,眼泪迅速在眼眶里打转,极力克制住,问他:“你嗓子怎么了?”。
先前他就觉得不对,以为是花寅喝酒太多的缘故,如今看来,更像是长久的不可逆的,伤过的样子。
“这不关你的事”花寅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的大桥,手指紧紧掐着手中的领带。
“你怎么在这里?”没忍住问出来,段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看着寒风将桥边的树枝吹断,看着那断枝之间跳出来一只流浪猫,看着那流浪猫一瘸一拐地跑走,每挣扎跳动一下,都像是踩在他心口,凌乱不堪。
“听说你如今孤家寡人在这里苦海挣扎,我来看看现在嘲笑还算不算晚”花寅笑了,笑意牵扯到唇角灌进冷风,是怎么都控住不住地咳嗽。
段栖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苦,但随即又消失的无踪,脑海里有什么突然闪过,但被压下去,随即代替的是声声冷静的话语,他说:“那你如愿了,笑吧”。
“哦”花寅用了十分的定力压制住咳嗽,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出来,想笑笑不出,又说,“可我看你好得很”。
“段栖,”他说,“我怎么笑不出来呢?”。
“那要怎样才算惨呢?”
段栖的眼神定格在远方,那只跑远了的流浪猫又跑了回来,后脚像是被前端的整个身子拖着移动。在这寒冷的冬日里,挣扎着求生。但很快,段栖就看不见它了。因为,花寅越过他将车窗关上了。
“要不你去跳吧”花寅看向桥下面的水,冷不防脱口而出。
“这样算惨吗?”段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桥面上空无一人,冷风将水面吹起纹路,段栖却又不觉得冷了。冷不防,他又想,像是解脱。
“总比你现在惨呢”花寅轻轻叹了一句,本是无话找话之后的随意一说,却不想,段栖真的应了一声,随即,拉开车门就跳了下去。
“好”
他最后说的是好。
花寅只听到扑通一声,段栖已经顺着拉开的车门滚了下去,正好砸在连接着草地的河里。
花寅愣了一下,眼睛骇然睁大,二话不说也跳了下去。
跟寒风比起来,河里还相对暖和一些。
时隔数年,花寅又一次触碰到段栖,却是这样的场景。
段栖没死成,他自己倒是半死不活又晕了过去。
夜间的医院只能挂急诊,急诊的医生忙,打了一针,又开了些药,就催促着回家休养。
段栖见花寅一言不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把他带回教师公寓。
说是教师公寓,也不过是十几平米的小单间,四四方方的,一床一桌一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