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凤鸣没动筷子,手心里隐隐开始出汗。
他以前也挑食,喜欢吃肉菜,不吃蔬菜。后来,李志军将腊月里做的一盆肥肉丁全摆在了他面前,说是不吃完就再也不许吃饭。他不记得自己吃了多少,只是在之后的很长时间里看到这道菜就吐。
那是他们那边过年必做的一道菜,油腻难吃,但却每年都做,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不得不说这样做真的治挑食。从那以后,李凤鸣对肉菜再也提不起什么欲望了。准确来说,他对所有的食物都不再有欲望了。
这么多年来,除了初三那年江晚城在寺庙里为他带回的那碗腊八粥,他从未觉得什么东西好吃过。稍微吃多点,就是恶心想吐。
“吃慢点,你哥哥小时候就不像你这样”冯小燕劝说小孩无用,不知怎么想的,脱口说了这么一句。
本就尴尬的局面瞬间又尴尬了一些,李凤鸣握着筷子的手指又不自觉地开始揉搓。
“不过也跟你一样喜欢吃肉”冯小燕自以为是在化解尴尬,殊不知说完,又像是比先前还糟糕一些。
“真的吗?”小孩喜欢这个比他大很多很多的哥哥,当下又开心了,甚至又伸手将桌子上的红烧肉抓了几块放进李凤鸣的碗里。
他手短,险些将李凤鸣的碗打翻。
红烧肉流下的黑红色渍水滴落在白色的碗边,李凤鸣忍不住抽纸去擦。
因是放多了酱油红油的原因,反倒是越擦越多。
“自己吃自己的”李志军将碗里的鹌鹑蛋夹进小孩的碗里,语气较之前严厉了一些,他说:“要你哥小时候像你这么皮,就不会有你了”。
“咔嚓”一声,李凤鸣紧紧握在手中的筷子终于断了。
他闭了闭眼又睁开,伸手抽出纸巾一根又一根地擦手指。在小孩又爬上餐桌嚷着自己也要擦的时候,他转动椅子往边上退了一些,不管李志军紧皱着的眉头,轻飘飘地说道:“小孩子在场,不适合谈正事”。
话说出口,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莫名地,又觉得有些期待。果然不过几秒,李志军将筷子往桌上一砸,不管小孩是否在场就将眼前的碗向着李凤鸣砸了过去。
很短暂的几秒钟,小孩反应过来边哭边捶打了李志军几下:“你不准打哥哥,你是坏爸爸”。
李志军紧紧绷着的面部松了一下,抓住小孩的手哄道:“你先跟妈妈进去,他不听话”。
“我不”小孩坐在餐桌上,双腿抖动着将饭菜踢倒。哭了好半天,一滴眼泪都没有。
默默地,李凤鸣想,至少声带养得挺好。
“把他带进去”李志军将小孩一把抱起来塞给冯小燕,而后又推着冯小燕将小孩关进房间里。
房间里砰砰作响,伴随着踢门声砸门声还有不少东西摔在地上的声音。
李志军似乎有些担心,但还是咬咬牙重新坐下。
冯小燕赶紧收拾凌乱的餐桌,眼神不经意扫过李凤鸣的眉骨,右侧隐隐渗出血迹。
她动了动手指,最终又什么都没说。
“谈什么正事?”李志军终于不再怕吓到小孩,不刻意压制的声音中气十足。
李凤鸣指尖又在揉搓袖扣,第十下的时候,李志军终于忍不住,隐隐有又要发作的现象,但随即而来的还有阵阵敲门声。
“警察”
冯小燕颤抖着打开门,跟进来的除了两位便衣警察还有一位衣鲜亮丽的律师。
这人她见过,是李凤鸣的代理律师。
“我的当事人现在需要去医院治疗,其余的事情由我全权代理”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相机,对着李凤鸣和餐桌一通拍。
“拍什么呢?这是我家”李志军气得太阳穴突突地跳,随即又被自称警察的人拦住。
李凤鸣错开律师往外走,头也没回。走到玄关时,踢了一脚带过来的礼品盒,觉得好没意思。
“为什么让他走,你们是真的警察?这样办案的?”李志军想阻止,但被两人拉住。
踏出大门,李凤鸣这才觉得眉骨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犯贱,为什么要来这里呢?就因为小孩一声“哥哥?”,又或者期待一些别的什么?
这太令他恶心自己了。
眉脚传来的痛感越发明显,远处不知何处飘来阵阵桂花香。恍惚之间,他好像看到有老人在卖桂花蜜,那正在付款的身影又有些像江晚城。
说起来也搞笑,江晚城最讨厌桂花,说是秋天的败笔,难闻又难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