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杜夜宸问。
“你记得之前我们和烧烤摊的老板聊郑先生同人当街斗殴的事吗?”
“嗯?”
尹颜舔了舔下唇:“我记得很清楚。那时,老板说郑先生的衣裳被划破,露出了虎头纹身,随后那些小混混便跑了。你说,有没有可能……并不是小混混害怕闹出人命,而是他们看到这个虎头纹身的印记,知晓郑先生来历,所以被他吓退?”
杜夜宸听到尹颜的话,嘴角上翘,意味深长地答:“有点意思,咱们去问问。”
要逮一众小混混,其实不难。
他们土生土长在南城,干不了旁的营生,才沦为地痞流氓,但凡他们能敢踏出故乡半步,有这份孤勇,那也成就一番大事了,怎会浑浑噩噩度日。
因此,城内寻人,只要花点钱财,没有办不到的。
烧烤摊的老板也立了大功,提供了不少情报。
这一群小混混被郑先生教训以后,是消失了一段时间。可他们总得找地方夜半吃酒吹牛,见郑家夫妻不再来了,挑不起伤心往事,又灰头土脸回来了。
起初他们怕人记得那时斗殴逃跑的丢人事,吃饭也沈闷。后来日子久了,没人记得这事,底气又慢慢足了,吆五喝六开始作法。
杜夜宸和尹颜带着阿宝包场了几日,终于等到了这群人。
烧烤摊老板给杜夜宸使眼色:“就他们。”
杜夜宸了然点头,不动声色打量了一番眼前嬉笑行来的几名男子,为首的人身穿长袍马褂、戴着礼帽,瞧着有权有势,实则从衣裳的袖口微微劈线就能看出,这身衣裳浆洗过好几次了。
乌合之众,不是有钱有权的大人物。
杜夜宸起身,同为首的那个男人打招呼:“先生如何称呼?在下有些事想同您讨教。”
对方许是头一回见到杜夜宸这样冠袍带履皆齐整的人,居然纡尊降贵同自己打招呼。为显自个儿上流,他趾高气昂地睥着杜夜宸:“打哪儿来的洋务派?我都不认识你,还敢腆着脸上来和本大爷求教?你也配!”
不是好相与的人,说话夹枪带棒,哪管杜夜宸心裏头会不会不舒坦。
他的小喽啰跟着前仰后合地笑开,作势就要上来开路:“起开起开,咱们刘爷爷要吃酒了!”
奈何,这些狗腿子的手还没来得及碰到杜夜宸,阿宝耳尖一动,立马拎着一根长棍,飞身上前,耍了一套老师傅那裏学来的棍法。
他一根实心木棍舞得虎虎生风,打得他们人仰马翻,满地找牙。
他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一时间,小喽啰们嗷呜乱叫,钻到刘爷身后。
阿宝一个不起眼的小孩出马,三五招就摆平了几个壮汉。任谁都没料到,这小屁孩还是个武林高手。
之前对付郑家夫妻,那是兄弟们带了刀子,且酒意上头,麻痹了痛感,这才能打个平手。如今手无寸铁,还没喝酒壮胆,受了阿宝一顿捶,哪个又愿意受这样拳打脚踢的委屈?要孬孬一窝,大家伙儿一块丢脸,不分伯仲!
弟兄们不成器,小孩都对付不了。
刘爷被这一幕臊得脸红脖子粗,他口中唾沫星子四溅,漫骂:“没用的东西!一个小孩都打不过!”
见状,杜夜宸好整以暇地坐到板凳上看好戏。
他整理袖上金扣,微微一笑,嗟嘆:“本是同你好好讲话的,你偏生不领情。杜某只能以德服人,不过这一回,凭的是武德。”
闻言,刘爷气急攻心,他拳打脚踢了不中用的弟兄一顿。
这口气实难咽下,他看着眼前的阿宝,一时没忍住,竟也撩起这一身最爱重的礼服,高抬起手,企图掌阿宝的嘴。
那架势,分明是要以大欺小!
谁知,刘爷才刚刚抻开手臂,就被端烤串姗姗来迟的尹颜喊住:“别动!”
就在他楞神的一瞬间,尹颜猛地提手,先发制人摔了刘爷一个大耳刮子。
“啪”的一声,女子纤纤玉手砸在刘爷的脸上,直把他打懵圈了。
尹颜挡在阿宝面前,叉腰怒骂:“呸!不要脸的东西,连我家孩子都敢打!”
美人儿眉目怒瞪,纵是生气也带娇,把人看迷糊了。
刘爷被美色所蛊惑,一时结巴:“是……是你小孩打我们家弟兄!”
弟兄们从身后探出头来,忙不迭应和:“就是就是!”
阿宝听到尹颜护短的声响,心裏一甜。
他没想到,手无缚鸡之力的尹颜竟会挡在他面前,还帮他出气。
要知道,杜夜宸可从来没有这样做过。他都是任由阿宝发挥,肆意动手。
他信赖阿宝,不怕阿宝有事。
阿宝回过神来,忙凑上去捧尹颜的手。
他用满是厚茧子的小手揉尹颜掌心,忧心忡忡地问:“尹姐姐,手疼吗?”
尹颜微笑:“不疼呀!你没事吧?”
阿宝摇头:“我没事。”
言毕,他回头,望向刘爷一行人,寒声道:“不过……他们有事了!”
阿宝又摆弄起那一根长棍来,他一手棍子耍得翻飞,竟比此前还要狠厉。
阿宝似是动了真火,明明面上覆着一条遮眼的带子,瞧不清他神色。可看他架势全开,摇头晃脑,松筋动骨,一副气势汹汹迎战的姿态,又知他心底肃杀之意渐起,誓要为最亲的姐姐尹颜讨个公道。
刘爷和弟兄们知晓今日算惹到阎王了,打是肯定打不过,硬碰硬要是输了,那可真丢人还失威望,这群地痞们顿时从风而服。
刘爷变了个和善脸,上前一步,双手捧住杜夜宸的手掌,恭恭敬敬道:“鄙人姓刘,不知先生贵姓?咱们不打不相识,何必闹得乌烟瘴气,你说是吧?这样,你卖刘某人一个面子,此前的一点切磋就不要计较了。”
他这样识时务,还知晓时局不对,立马忍气吞声求和。
杜夜宸讚他是个人物,也笑了一下:“刘哥快请坐,我姓杜,不介意的话,唤我一声‘杜贤弟’便是。”
“嗳嗳,杜贤弟,咱们坐下慢慢聊。”刘爷从善如流坐到杜夜宸身旁。
杜夜宸抬手叫酒:“老板,麻烦把炙羊肉、牛肉统统摆上来,今儿这顿,我请刘哥喝酒吃肉。”
明明之前打得热火朝天,转头就称兄道弟,亲亲热热地凑一堆了。
这阵仗,看得尹颜那是目瞪口呆。
尹颜撇撇嘴,小声嘟囔:“蛇鼠一窝,就这儿还能攀交起关系来。”
她翻了翻白眼,鄙夷之余,又不得不服气。
杜夜宸这得长了多少个心眼,才能行至何处都同人交好、左右逢源?
若非如此,恐怕他也盘不起如今那么大的家业!
罢了,人活在世,哪有非黑即白的?个顶个儿的聪明人,得从他们手上捞着油水,不费心神可是不行。
转念一想,尹颜也有点得意。
杜夜宸再怎么厉害,还不是拜在她的石榴裙下,私下裏偷摸给她送礼物?
尹颜娇声一笑,从口袋裏摸出那一枚海洋之花胸针,别在了衣领上。
她故意拍了拍领口,露给杜夜宸看。这是她的战利品,象征着杜夜宸曾是她的俘虏。
杜夜宸余光瞥见尹颜t的刻意动作,心裏头只有一句话:“这女子真真小人得志。”
失态不过一瞬,杜夜宸又将那一副笑面虎的嘴脸摆到脸上,同刘爷周旋。
有过先前一阵不愉快,现下杜夜宸低姿态陪他喝酒,教刘爷感恩戴德,毕竟他作为老大哥,排面很重要,至少此刻他在小弟跟前找回一丝颜面了。
酒兴正酣,杜夜宸狡诈地滑出一句:“早前就听过刘哥风采了,一直无缘得见。”
刘爷一听奉承,笑得好似偷油吃的耗子,牙缝裏钻出吱吱声,问那详细的夸讚:“哦?打哪儿听来的?”
杜夜宸微笑:“在附近鞋铺子抹鞋油的时候,听掌柜说的。刘哥带人同一户郑家小子打斗,将人打得半死不活,还送去了医院。”
郑家小子有哪个?还不是那晦气人?
刘爷的笑僵在了脸上,一时间分辨不出杜夜宸是在讥讽他,还是道听途说没搞明白状况,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别人不给他做脸,那他得给自己找回场子啊。
于是,刘爷道:“那事说来也没理,不过是底下兄弟吃醉了同他太太闲谈了几句胡话,竟动起手来。咱们弟兄哪能欺负平头老百姓呢?见他不依不饶杀得厉害,为求自保,自然只能出家伙干了!”
明明是调戏人妻子,被郑先生逮住毒打一顿。一窝人揍不过一个,便想着动刀动枪罢了。
杜夜宸哂笑,也不知是信还是不信。
刘爷也觉得这事儿说不响嘴来,既是动了刀子了,最后又怎么会落荒而逃呢?
他想起一事来:“哦!险些忘记说了,那郑家小子来历可不一般。原以为是个白身,岂料还挺能打。特别是我家小弟划开他衣裳,瞧见了那个……”
刘爷欲言又止,不知该不该说。
“哪个?”杜夜宸也压低声音凑上去。
只见刘爷环顾左右,一副讳莫如深的架势,告密:“一个虎头纹身。”
“什么来历?”终于说到点子上了,杜夜宸满意颔首。
刘爷贴耳,悄声说:“他是凤绘堂的人。”
“凤绘堂?什么江湖门派吗?没听说过呀!”
“贤弟啊贤弟,这走南闯北,你没听过的事情还多着呢!凤绘堂,是专门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听说只要给他们钱财,指点一个人的名儿。不出三日,世上就再也找不到那人了。”
“被他们弄死了?”
“谁知道呢?谁都不会往外说呀,都惜命!反正警察厅也找不到那些失踪的人的下落,更疑不到他们头上来。咱们世上混,知晓有个虎头纹身,瞧见就莫招惹,这就能保平安了。”刘爷说完,又闷了一口白酒。酒气上涌,烧得五臟六腑翻搅,辣得他龇牙咧嘴。
杜夜宸琢磨这个“凤绘堂”的来历,哝囔:“要真想找凤绘堂的人,有没有什么法子?”
刘爷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被这话问得脑仁清醒。敢情借着酒劲,杜夜宸和他套了这么多的话。
刘爷起身摆摆手:“嗳,不说这个了!”
他刚要走人,杜夜宸又扯住刘爷的手,往他掌心塞了一枚小黄鱼:“刘哥,还望你给贤弟解惑。这一点东西,算是我的孝心。”
刘爷哪裏想到杜夜宸这般阔气啊,还直接给金条。
他心乱如麻,好半晌,说:“成,哥哥我再和你透露点秘密。”
刘爷覆而又坐回板凳上,一手顺势把那金条塞到怀裏,安放妥当。
他凑到杜夜宸耳畔,低声说:“南城有个叫‘李辉’的小子,听人说,他身上就有虎头纹身,好像就是凤绘堂在给他撑腰。怪不得先前听人说,在玫瑰舞厅都闹开了,这胆子够大。”
刘爷不知道,此时他面前这位,就是那一回闹剧的始作俑者。
听得这话,杜夜宸微微瞇起了眼睛,他若有所思地道:“这不就巧了吗?李辉是我的旧相识呢。怪道敢跟人叫板,原是有大主顾借了他胆量。”
杜夜宸好酒好菜招待了刘爷一伙人,是夜,他和尹颜、阿宝一道儿回了洋馆。
刚回家,尹颜就见他翻箱倒柜找出银钱,摆到桌上。
尹颜一来,他冷着脸,朝她伸出手:“此前分你的金条,拿来。”
“干什么?”尹颜警惕地问。
“还给郑太太。”
尹颜明白了,杜夜宸这是想临阵脱逃,不管这事儿了。
不过她再仗义,将郑太太视为手帕交,也要看这活计,她能不能掺和。
见杜夜宸心事重重,她善解人意地问:“是这事儿太棘手了吗?”
杜夜宸思忖一会儿:“郑先生是凤绘堂的人,而李辉……也是。”
这番话说下来,尹颜也懂了。
她哀愁地捧着脸,不知该说些什么话好。
那李辉岂是好招惹的?他可是亡命之徒呀!杀人放火都敢做!她躲都来不及,还眼巴巴凑上去送命吗?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郑太太着实可怜。
她记得那日,暮色深深,郑太太肩头一耸一耸,为了丈夫的事凄凄地哭。
郑太太怕惹尹颜心烦,哭都不敢哭得大声,细细掐着嗓子,好似破烂的风箱。
她这样体贴人意的女子,怎会有这样悲惨的人生呢?
或许是爱上不该爱的人了吧!
要尹颜说,管什么劳什子的爱情,还是挣钱最要紧!
这时,一阵电话铃传来,阿宝小跑去接。
他举着话筒,对尹颜道:“尹姐姐,这是来找你的。”
尹颜如梦初醒,又恢覆了笑模样:“嗳,我这就来。”
她接过话筒,附和地恭贺,话语带笑,可眉头却是紧紧蹙成黛色山尖。
“怎么了?”杜夜宸问。
尹颜捂住话筒,再三犹豫,还是开口:“郑太太……有喜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砸得满堂鸦雀无声。
穿堂风钻进来,吹得人一阵寒浸浸的。
杜夜宸抿唇,慢条斯理地道:“是吗?”
尹颜答:“嗯,早前刚让医生查出来的。郑太太正合计着请人帮忙安胎,寻个佣人操持家务呢。”
“恭喜。”话说得这样轻便,可内裏有没有喜气,不言而喻。
尹颜笑着嘱咐了郑太太好一阵忌口的东西,犹犹豫豫挂断了电话。
若他们不帮忙找郑先生,这孩子是不是一生下来就没了父亲?
既如此,还不如落胎算了。
可郑太太,怎舍得呢?
尹颜嘆气:“可怜哟。”
她小时也是无父无母的,只跟着姆妈一道儿生活。
她是吃过苦的,不忍心见旁人再吃她的苦果。
尹颜咬了咬牙,逼问杜夜宸:“你怎么想的?”
杜夜宸不言语,只望向屋内滴滴答答的铜镀金眷恋杜鹃座钟。
尹颜再催:“倒是说句话呀!”
杜夜宸心烦意乱地拧了拧眉心:“若我再接手查,无论有没有结果,这酬金都是不退了的。”
也就是说,无论结局如何,杜夜宸都愿意再勉力帮郑太太一回,就当是给自个儿行善积德了。
尹颜抿出一丝笑来,这一回,她笃定,杜夜宸真是一个好人。
杜夜宸看了一眼没心没肺的尹颜,抱怨:“倒是你,还有脸笑。再招惹上李辉,你有没有命回来,我可不知晓。”
尹颜满不在乎地道:“安啦,无论我遇到什么境况,杜先生都会护我周全的,对吗?”
杜夜宸千方百计将她掳回洋馆,怎可能让她出什么意外呢?
她胸有成竹的模样,教杜夜宸不满。
男人也是头一回和一个女郎执拗:“凭什么?”
尹颜忽然靠上杜夜宸的胸膛,她巧笑嫣然地逼近。微微蜷起手指,作人腿,爬上他的下颚。
指腹紧贴那一层肌肤,缓慢滑动。好似淬了毒的蛇信子,粘缠中带着一丝魅惑。
她笑得好似一只娇媚小狐貍,眼眸烟视,软软地说:“就凭你……离不得我。”
“恬不知耻。”杜夜宸轻轻挥开她触碰上肌肤的手,冷傲地避她。
尹颜也不恼。
反正杜夜宸推她次数多了,看着恼怒,实则不过是掩饰心慌罢了。
尹颜同他笑闹,是因她心裏念叨杜夜宸是个好人。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凭杜夜宸这般慎小谨微的为人之道,怎会一时心软而为郑太太赴汤蹈火呢?
不合理!
尹颜被杜夜宸坑过好几回,她可不信这男人背后没什么筹谋。
于是,她开口问话:“你会这样好心帮郑太太?怕不是在盘算什么坏点子吧?”
杜夜宸没想到她反应这般迅猛,脸上浮现意味深长的笑,淡淡答了句:“bingo,答对了。”
尹颜一阵头晕目眩,她就知道,这厮的套路,就好比那桃花酥,脆壳三万张,剥开一层还一层。
尹颜耐着性子,问:“那你究竟是打着什么算盘呢?”
杜夜宸笑道:“若是能用郑先生一t事借刀杀人,铲除了李辉这个隐患,不好吗?”
尹颜倒吸一口凉气,冥冥之中,她好似明白了杜夜宸的打算。
郑先生同李辉有牵扯,是一把双刃剑,有好也有坏。
若是利用得好,比起提防随时可能暗处使坏的李辉,倒不如正面迎击,杀他个措手不及!
不过杜夜宸具体要怎样做,尹颜还不甚明了,且等着他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