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好哭的?要是她知道他本来是什么样的人,肯定会唾弃他的。
郑先生藏着掖着这么多秘密,就是害怕会被她嫌弃!
还没等他的事情败露,郑先生的报应就来了。他确实不配拥有这样好的女人,过上平安幸福的生活。
他迷迷糊糊地猜度:太太会再嫁吗?
嫁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护她,罩她,给她撑腰。
他好羡慕,真心实意、发自内心,羡慕这个人。
他想她再嫁,又不想她再嫁。
人真是纠结。
明明一派大义凛然要放爱人远走他乡,真眼睁睁看人走远,心裏头又不舍得,巴不得将其绑在自个儿身上。
他愿意和郑太太同生共死,兴许对方压根不愿意。
还是不问她了,他自个儿赴死吧。
何必拿情爱挟持她,逼她做黄泉路上的鸳鸯鬼。
再醒来时,郑先生已然被困鬼岛。
从前只有他把人丢到此地,如今轮到他了。
是他罪有应得。
这些人说他服用福禄膏已经成瘾,想以此来控制他。
可笑,他连生死都看淡。
不过是个大烟的瘾,再难受,他也能克制。
还能比和爱人生离死别更痛吗?
没的。
他们原以为郑先生会痛哭流涕,哀求着重回凤绘堂。
哪知道他骨头这般硬,咬死了牙齿也不愿求饶。
这样的叛徒,该给他一点教训瞧瞧。
不然大家都学他的样子私逃,凤绘堂还怎么管人?!
还不是会上行下效,搅和个鸡犬不宁。
必须杀鸡儆猴,就拿郑先生开刀吧!
上头的人下定主意,命鬼岛的负责人,也就是那名夫人下手。
先是用鞭子抽郑先生,让他领教皮肉之苦。
可他不痛不痒,还敢叫嚣。
既如此,只能找别的法子了……
夫人请示上头,说他嘴硬得很。
他们没了法子,打算砍断郑先生的臂膀。
这样还不肯就范吗?
怎么可能呢?
切肤断骨之痛,谁能忍?
可郑先生忍下了,他就是一头不愿被驯服的野马。
他死在这裏就好,不要透露太太只言片语,保全她余生就好。
别来找他,别来看望他,让他孤零零地死去。
这是郑先生的心愿,如今他达成愿望了。
可惜呀,世事难料。
谁知道他太太这般聪慧,还差人来寻他。
他有孩子了……
郑先生很想回去看看他的孩子。
他反悔了。
……
尹颜有的没的听了一堆,最终,她问:“你知道这山裏的‘怪物’是什么吗?”
郑先生答:“是山客。”
“什么是山客?”
“你知道江湖上销声匿迹的八大家族吗?山客就是八大家族裏的罗家,他家的族人深知山形地貌,在山中,他们是王,也就是山客。有他们把守,没人能逃出这一片山林。”
尹颜凛然,心道:又是八大家族!早前杜夜宸还说她是千面尹家的人呢!鬼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尹颜想起杜夜宸说八大家族早就消失多年,怎么山客却和凤绘堂有勾结?
她不明白,问出声:“不是说,八大家族的族人已经寻不到了吗?怎么又和凤绘堂搅合在一块儿了?”
郑先生摇摇头:“我不知道。兴许是罗家的族人主动投奔凤绘堂的,具体怎样,我不大知晓。不过,若我等想逃,倒是可以争取一下明日的机会。”
“明天?”尹颜问。
“明天,有船会来岛上收人。”
尹颜懂了,她决定再次回到老宅中,静候时机。
她一定要想方设法逃出这个鬼地方,回到杜夜宸身边!
杜夜宸从来没有想过,他的人能从他眼皮底子下消失。
他原以为只是女郎娇气使性子,可任他如何喊,如何拿钱威逼利诱、尹颜都不出现时,他有些慌了。
杜夜宸指尖微动,再三犹豫,还是吹了一声口哨。
哨声划破天际,惊得小嘴黑羽渡鸦扑棱摆翅。
霎时,一名身形消瘦的女子自暗处窜出。她立于黑瓦屋檐之上,负手睥着杜夜宸,问:“这是第三次人情,也是最后一次。”
借着沈沈暮色,仔细观来人眉眼。发现她双目青白,没有深邃眸色,竟是个瞎子!
女人又用木然嗓音发问:“你真要用吗?”
杜夜宸思忖片刻:“用。帮我查尹颜下落。”
“是。”女子颔首,一个眨眼间,她又消失于幽深暮霭内。
杜夜宸在原地等待,指尖不住发冷,思索往事。
当年,他救阿宝,不是巧合。
杜夜宸不是那等会大发善心的人。
他是受此女嘱托,前去收养阿宝的。
杜夜宸记得这女人来无影去无踪的高超武艺,她不知从何处来,立于他的屋前,恳求他:“帮我救丁宝,我还你三次人情。”
杜夜宸观她样貌,便知这是八大家族之一、盲客丁家的族人。
相传丁家族人全患有眼疾,可听力、嗅觉以及武力惊人,平素不与人交好,可一旦受人恩惠,必然鼎力相助偿还恩情。
杜夜宸很心动她的提议,可也悬心,生怕其中有诈。
杜夜宸抿唇,问:“你既武力高强,为何托付我来救人?”
女子一怔,良久后,答:“我不能带他回丁家,我把他委托给你。”
“为何是我?”
“杜家能保全他。”女子冷声问,“交易,做不做?”
杜夜宸没开口,他只是又关上了房门,慢条斯理换上一身黄枯茶色西装。
他不怕女子离开,也无意消磨来客耐性。
杜夜宸只是自做自的事,他将金丝眼镜推正,齐整地出了门。
他朝前伸手,道了句:“烦请带路。”
再之后的事,谁都知晓了。
杜夜宸领回了阿宝,让女子指派的武学师父教阿宝武艺,因此阿宝浑身功夫也是丁家真传,等闲不是他的对手。
杜夜宸和女子讨要了两回报酬,一次是寻到杜家祠堂,第二次是寻到千面尹家后人的踪迹。
第三次,他本想从长计议,岂料折损在尹颜这个冤家身上。
怪可惜的。
杜夜宸这般想着,墻檐落下一滴冰冷水珠,直击在他手背,惊扰他回溯往事。
杜夜宸抽出一方仙草灵芝绣纹帕子,细细擦拭右手。
很快,女子回来了,同杜夜宸道:“我听到那些人说,是奉李辉的命令,将她劫走了。他们人多势众,皆是练家子。我t没理由为你送命,前去讨人。如今护你周全,也不过是为了丁宝。”
“我懂了,多谢你为我查探。这些人,应该是凤绘堂的喽啰。”杜夜宸颔首。
他们可能是知晓杜夜宸身边有高手相护,对他下手,恐怕艰难,还可能打草惊蛇。
于是退而求其次,先劫走他身旁女伴尹颜,再徐徐图之。
女子道:“既如此,交易结束。丁宝留给你,我走了。”
“多谢。”
“不必客气。”女子转身,刚要离去。
忽然,她又回头,用那满是漠然情绪的双眼註视杜夜宸:“他们其中,好似还有厉害人,足上功夫很像山客罗家。你,小心。”
说完这句,女子终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杜夜宸暗道不好,若是有罗家帮衬,那尹颜要逃出生天,恐怕难上加难。
不过也幸亏有山客罗家参与,倒让杜夜宸猜到,尹颜该是被困于山林之中。
毕竟在深山老林裏,山客为王。
她已经不在南城了。
杜夜宸往警察厅裏报了一次失踪案,奈何探员没有更多线索,即便报案也无济于事。
杜夜宸不过是将他对尹颜束手无策的消息放出去,装作一副焦头烂额的架势而已。
果然,隔天,他就收到了李辉的发来的匿名信件。
信上,是李辉志得意满的语气,即便没见到人,也能想象出他的样貌。
白纸黑字写着:“杜夜宸,你是不是很想救那名尹小姐?没问题,我是个喜欢看苦命鸳鸯团聚的人。”
“这样吧,我给你指一条明路,只要你砍断你左手食指,再将断指放入盒中,交到玫瑰舞厅后门。我查验完毕,自会把尹小姐还给你。”
“否则的话,我有无尽折磨人的手段,能够教她生不如死。我想想,她现如今该是被人诓骗,将你当成一场虚幻的梦境吧?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忘记你,被我卖到别处了。”
李辉洋洋得意的嘴脸真是恼人,不过也由此可得出结论:尹颜现下还是安全的,至少李辉拿人要挟他,不会这么快下手。
而且这应该是李辉一人的命令,若是凤绘堂的目标是杜夜宸,那么就不会洩愤一般劫走尹颜。
他们有能力,也有条件,直接对付杜夜宸,无需绕这样一个大弯弯。
李辉这一回在旁处劫走尹颜,也有示威的意思。
毕竟那次,杜夜宸在玫瑰舞厅讥讽他不知时机,竟大庭广众绑架人。
他学以致用,暗处绑人,如今是来恶心杜夜宸的。
杜夜宸看完信件,神色如常。
他摘下坠着闪闪金线的细框眼镜擦了擦,一声不吭。
倒是挨坐在旁侧的阿宝和尹玉急得团团转,尹玉问:“杜先生,这信上写了什么?”
阿宝附和:“对呀!是尹姐姐的消息吗?她究竟怎样了?”
见俩小孩这几日急得寝食难安,杜夜宸开口:“莫慌,她暂时没事。”
“那就好,那就好。”尹玉拍了拍胸口,屁股终于敢坐实沙发了。
岂料,杜夜宸一贯说话温吞,吐字只露半截。还没等上一句风声过去,他马上接了下一句,惊得人风声鹤唳。
杜夜宸道:“不过,我有事了。”
阿宝忙问:“杜爷,你怎么了?”
“取刀来。”
尹玉大惊失色,问:“要刀作甚?”
阿宝知杜夜宸心裏头有打算,不计较那么多,只听他吩咐。阿宝三两下上楼,取了一把开刃的宝石小刀。
杜夜宸摘下左手腕表,接过凛冽刀刃,拿刀锋刺探指沟肌理。
果然是好刀,轻轻擦过指腹,那刃面便划开皮肉,沁出一丝血珠。
杜夜宸嗤笑,想到李辉的狂妄之语。
这厮竟企图用一个女子来伤杜夜宸的身体发肤?
真是不自量力。
可他若不做,尹颜便凶多吉少。
他到底欠她什么呢?要为她这样焦心劳思。
若纵她赴死,不就没这么多烦扰之事了?要是见死不救,尹颜死了,杜夜宸耳根清凈。至于尹家下落,再找便是。
这样多好。
只是,杜夜宸心中仍有顾虑。
他莫名想到尹颜那双明眸善睐的媚眼,好似拢着三月的江南烟雨,一颦一笑,十足戏谑勾人。
杜夜宸真觉得此女是他前世冤亲债主,今生特地来克他的。
孽缘。
杜夜宸思索良久,终是举起尖刀,直勾勾往展在茶几上的左手食指,狠狠刺去!
杜夜宸捂住血流如註的左手,气定神闲地差遣阿宝:“帮我去把张医生喊来。”
张医生是杜夜宸的私人医生,平日裏在诊所会诊,只要杜夜宸有需要,一个电话便能将人请来。
阿宝走后,杜夜宸又给一个殡仪馆的朋友打了电话,请他帮一些小忙,顺道给他备好了酬金。
张医生姗姗来迟,一见杜夜宸的手便楞住了,忙问:“怎的伤这样重?”
他是记得杜夜宸有多爱惜自个儿身体,莫说手脚破皮流血了,就是指甲头发丝儿都要每三个月瞧一瞧异样,好好保养一番。
他心裏头惶惶然,一面帮杜夜宸包扎伤口,一面怨怼:“你莫不是结了什么仇家吧?”
杜夜宸斜他一眼,呵斥:“凭的话多。”
他总这样冷淡,张医生习以为常,当即也不再开口了。
左右他本着医者仁心劝慰,还落得一身不是与埋怨,何苦来呢?
处理好了杜夜宸的伤口,张医生叮嘱他在家待着,每两日,他都会来看一看缝针的伤处愈合情况,让杜夜宸这几日莫要提溜重物了。
张医生提起医药箱刚要离开,就被杜夜宸拉住了:“等一下。”
张医生不明就裏地发问:“有事?”
杜夜宸淡定自若地道:“你我换一下身份。”
“啊?”张医生不解。
杜夜宸的耐心有限,他不再多做解释,而是直接摘下张医生的毛呢礼帽、脱下他的外套、夺走他的医药箱,全副武装换到自个儿身上。
张医生疑惑极了,看着越来越少的衣着,连连发问:“为什么呀?”
杜夜宸却直接拿一张大额纸钞堵住他的嘴:“看在它的面上,闭嘴。”
张医生微笑,用手比照了一个扯拉链的姿势,示意:一切看钱的面子上,听从你吩咐,阿门。
杜夜宸立起大衣领子挡脸,顺道将沾满鲜血的空盒子递到阿宝跟前:“我出门一趟,先去一个地方,到了以后给你打电话,你再过来。”
“好的。”阿宝颔首。
片刻,阿宝指尖沾了凉凉的血迹,他盯着不住滴血的小盒子,忧心忡忡地问:“等一下,杜爷。”
“有事?”
“他们要的是断指对吗?可咱们这匣子裏什么都没有,交不了差,尹姐姐岂不是凶多吉少?”
杜夜宸淡淡道:“会有的。”
“什么?”
“我会有法子交差的。”杜夜宸从来不说假话,他定然是心有成算,阿宝也不问那么多了。
杜夜宸扮作张医生的模样,提着医药箱,低头匆匆离开洋馆。
他径直奔向和朋友约好的地方,花钱和对方做交易。
朋友道:“这根左手食指,可是我拿二十块大洋,和尸体双亲换来的。”
杜夜宸纳罕:“他们同意?我还当你是偷来的。”
朋友斜他一眼:“我可不敢干伤天害理之事。我磨了半天嘴皮子呢,说这两年开始流行骨灰瓮了,火葬不占地还能建个小墓碑随时祭拜。想经济实惠的话,火化最佳。既然皮肉都烧得一干二凈,缺斤少两也不算得什么。你是不知道,那对老夫妻听得我这话,差点拿扫帚给我赶出殡仪馆,好在我有钞能力,这才摆平了事儿。”
他嘆了一口气:“如今的年头不太平,穷人多。儿女死了,只要给钱,尸体都能被拉到隔壁村去配阴婚。不过是个手指,看在钱的份上,又算得了什么?我今儿吃了苦头,不管怎么说,这钱,都得你翻倍出啊!”
杜夜宸把钱挪到朋友面前:“替我向老人家赔礼道歉,这裏的钱,一部分给你,一部分帮我转交给那对老夫妻。白发人送黑发人不容易,咱们还磋磨人家孩子,损阴德。”
“要损也得损你的,干我屁事。”
杜夜宸没那么多时间和朋友寒暄,他随意聊了两句,便收下断指,离开了此地。
他在外头的铺子给阿宝打了个电话,嘱咐阿宝来玫瑰舞厅摆断指匣子。
途中,阿宝会经过一处京果铺子,那门边的砖缝裏有一个真正装着断指的匣子。届时别忘记把手中的空匣子置换一番。
阿宝一听就懂了,杜夜宸定然是出门搞定了断指,足以搪塞李辉。
阿宝问:“既然杜爷有破解之法,又何必要拿刀子t割手放血呢?”
要不是尹玉惊呼出声,阿宝也不知道杜夜宸竟然会对自己的皮肉下刀子。
杜夜宸闻言:“那些人能把李辉的匿名信送到咱们洋馆,说明他们在洋馆附近安插了眼线。那么咱们不放点血,如何用染血的匣子骗过他们?况且,趁此机会,我也能把张医生喊来疗伤,顺道借助他的身份逃出洋馆。那些人要盯着的人,是我,不会在意一个私人医生的去留。”
阿宝懂了。
这样一来,杜夜宸就能顺理成章跑出洋馆,置办好断指盒子。
阿宝本想出发送东西,可临到挂断电话,他又想起一事来,问:“杜爷,若是他们不信那断指出自你手,非要见你人验一验身,该当如何呢?”
杜夜宸冷笑:“若是如此,那正合我意。只要李辉敢亲自出马,我定然会教他有来无回。”
把他搞得这样狼狈,半点都没有翩翩君子的倜傥,已经足够让杜夜宸恼火了。
若有下次,李辉犯在他手裏,那他一定会叫人生不能死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