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挂断电话后, 阿宝按照吩咐,双手捧着那一个染血的盒子出了门。
果然,他一离开洋馆, 耳尖微动, 便听得不远处,有一个武艺高强之辈游走屋脊的声响。
杀手吗?身法真利落。
杜爷说的没错,洋馆附近确实有人埋伏。
阿宝沈下心来,按照杜夜宸的指示做事。
他熟识整个南城的大街小巷, 凭声音就能分辨四下位置。
他知晓那间京果铺子的所在, 一到店门口, 他驻足分辨有没有可疑人跟来。
待安全的时刻,阿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来藏有真断指的匣子,抬手抹上一把血迹,赶往玫瑰舞厅后门。
阿宝放下染血的匣子,犹豫不决,不知要不要离开。
他很想留下来等待那一名取盒的人, 这样一来,就能跟踪人寻到李辉的老巢。
奈何杜夜宸早有吩咐, 命他不许多逗留。万一看到阿宝在此处, 对方一定不敢来取物,那时一切计划都会被破坏。
阿宝无法, 只能选择离开, 以免打草惊蛇。
待他走后,一个身穿短打的小伙计探头探脑钻出来。
小伙计手脚麻利,三两下把那匣子捎到怀中, 往旁侧的巷弄裏跑了。
与此同时,坐在不远处烧饼铺子二楼的杜夜宸不动声色勾起唇角。
他把一条小黄鱼挪到正对面坐着的刘爷:“刘哥, 烦请你再帮贤弟做一件事。”
刘爷知晓这厮的厉害,只是见钱眼开,如今看到金灿灿的东西,手指就忍不住朝那处游动。
刘爷还算有点脑子,没有完全答应,只问了句:“你先说什么事儿?”
杜夜宸微笑:“刘哥是南城地头蛇,什么三教九流都有点朋友人脉……方才拿东西的那小子,你也瞧见了。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三日内,我要知道这些信息。若是刘哥帮我办成事情,我必有重谢。”
“就这么点小事,值当你花费一条小黄鱼?”刘爷不蠢,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我也实话说了吧。那人是李辉麾下的弟兄,估计也是凤绘堂的人。刘哥若是帮我,还得小心为妙。”
“招惹凤绘堂?我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吧?”刘爷说完就要撩袍走人。
岂料他刚起身,就被杜夜宸拉住了衣袖:“出门赚钱,生死看淡。我再加码一条小黄鱼,你干不干?”
有钱能使鬼推磨,刘爷犹豫了。
好半晌,他咬牙应了声:“兄弟,要不是哥和你有缘,那是真不会为你卖命。”
“我承你的情。”杜夜宸如今可劲儿花钱,反正到时候都得郑太太偿还,他用得不痛不痒。
嘱咐完正事,杜夜宸再次回到了洋馆。他和张医生互换回外衣,这一次,功德圆满,他是真的放张医生走了。
刘爷查消息很是利索,附近西点店、制衣厂子随便打听个把时辰,他们就知兴兴头头跑过去的小子是谁了。
给李辉当差的那小子名叫阿四,没什么正经营生,成天游手好闲。这样的人,同谁都谄媚,同谁都好声好气,只要给钱,什么活计都接。
只一桩,他是懒骨头,臟活累活是肯定不想的了。要省心省力,还要有银钱能赚,只有坑蒙拐骗的差事。
原本赚几个钱,乡下房子住着,再耕耕地,日子不说富贵,日日白米果腹还是容易的。偏偏他还和舞女兜搭上了,手裏一有钱就去败干凈。
那些女子嘴上甜言蜜语,还不是为了男人兜裏的二两银。要是你口袋比脸还干凈,人家都不屑搭理你。
因此,那些舞女即便知道阿四不是什么掌心宽裕的人,只要他拿钱来消费,她们还是很乐意卖他脸面,榨干他手裏财物的。
而阿四平日裏被人呼来喝去的,在这样的红粉场所竟被一群仙女众星捧月,又怎能不得意,不满足他男子气概呢?
两厢各取所需,一拍即合,关系便缠绵了起来。
杜夜宸知晓了阿四的来历,当即去他惯爱去的舞厅,私下裏寻阿四交好的舞女阿枫。
打听了一番,杜夜宸径直去了阿枫的寓所。
一开门,阿枫见杜夜宸一表人才,立马朝他抛媚眼,暗送秋波。
杜夜宸皱眉,看了一眼左侧跟着的阿宝,幸亏孩子患有眼疾,什么都没瞧见,不然还不得给这些外人带坏了?
杜夜宸冷淡地道:“我不是你的皮肉客,万般伎俩不必用在我身上。”
闻言,阿枫意兴阑珊。
她抬指绕着自己鬓边卷翘的大波浪发丝儿,哝囔:“既不给我赚钱,先生来找我作甚?”
“自然是有事。”杜夜宸递去十块银元,道,“几句话就能得钱的活,你做不做?”
哪有这种还没看她脱衣露雪白大腿就急吼吼给钱的主顾?十块大洋都够她吃上好几回席面了,怎能不让人心动呢?
阿枫忙接过钱,妩媚地道:“先生要是想留宿,我也欢迎呀!”
杜夜宸对她搔首弄姿的模样全无兴致,只抬手推了推阿宝:“还望这位小姐正经一些,毕竟有孩子在。”
阿枫这才看到小个子的阿宝,顿时尴尬了:“没想到先生还有这等嗜好,特特带孩子来观摩……”
舞女说话总是这样不着边际,想一出是一出,什么俏皮聊什么。她们的笑容格外艷俗廉价,仿佛花了钱,就是要买她们笑脸相迎,全没脾气的。
她把杜夜宸迎了进来,问他的需求。
杜夜宸也直言:“我知道你同阿四走得近,我想借你的口,同他打听一些事情。譬如他平日裏都是在谁手下做事,都忙些什么。事无巨细,你统统打听一回,问得越多,赏金越多。”
这要求倒刁钻古怪,不过阿枫没打算多问什么。只要有钱赚,谁还管下场如何。
不赚钱才真是没出路。
若是年老色衰,明日就可能没了恩客,转眼间流落街头,活生生的人,反遭冻死呢!
说曹操曹操到,阿枫刚要开口,门外就响起了敲门声。
她看了一眼日历,知晓今儿的日子。
阿枫拍了拍手:“阿四来了,先生先躲一躲厕所吧!”
她推搡杜夜宸和阿宝,待锁好厕所的门,她整理了一下衣着,眉开眼笑去迎阿四。
阿枫今日因阿四的缘故,白得来另一份钱,她开心极了,待他也比往常更亲和殷切。
以前都要问阿四拿多少钱来买她的时间,今儿居然没有刁难就挽着他的手臂,热情接他进门。
阿四受宠若惊:“阿枫,你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他还以为阿枫对自个儿起了真心,心裏头洋洋得意。
阿枫斜他一眼,笑道:“遇到你,不就是我天大的好事吗?”
“阿枫……”阿四感动之余,手脚就要不干凈地游走,被阿枫逐一拍打下来。
阿枫没忘记杜夜宸的嘱托,她眼珠子骨碌碌地转,抬脚踢上了房门,把阿四困在屋裏头。
阿枫问:“你今儿怎么来得这样晚,干什么去了,让我一阵好等!”
阿四急不可耐地亲阿枫,一面亲近舞女,一面含糊其辞地道:“怎么?想我了?”
“呸!少自恋!快说!”
“手上接了个活,帮人送东西去了。”
“帮谁呀?”
“你不认识的。”阿四觉得浓情蜜意的时刻,聊这些怪扫兴的。
他不满地皱了皱眉:“怎么忽然问起这些?”
阿枫怕露馅儿,临时想了个借口。她抬手拍了阿四一下,嗔怪:“以前说我总不问你的事,如今担心你了,多问一句,你又要闹公子哥儿脾气。”
阿四被她勾得五迷三道,哪裏还有怨怼之语,忙哄起小孩心性的阿枫:“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真要知道t,那我就同你说吧。我最近勾搭上大主顾了,手裏有钱了。”
听到钱,阿枫的心思也活泛了。
她纤纤素手扶在阿四胸口,关切地问:“真的呀?是什么大主顾?”
要是她能直接勾搭到阿四背后的金主,她又何必多此一举同这个穷小子周旋?
阿四还没觉察出端倪来,只是志得意满地答:“叫什么‘李辉’,我记得不大清楚。不过我看他们出手可大方,有钱得很。前两日,我帮他们送一批出海的货,搬了一晚上货品,立马给了我三十块大洋。照这样下去,我保不准过个一年半载就能讨你回家当老婆了。”
“呸!要你嘴贫!”阿枫笑了一声,“既然一晚上就能赚三十块大洋,那你还来我这儿做什么?还不赶紧搬货去?”
“你都不心疼我,只知晓使唤我!”
阿四同她闹作一团,才在女子颈间喘了两口气,他又想起了旁的,忧心忡忡地道:“不过,那活计我估计做不长久。”
“为什么?”阿枫问。
“那货啊,太闹腾人。”
阿枫不明白了,货物怎会折腾人,难不成是什么名贵的珍禽异兽?
阿枫惊讶地说:“啊?他们是走私珍惜鸟禽的?”
阿四想起那事儿都心有余悸,他舔了舔下唇,悄声说:“我同你说,你可别告诉外人……他们走私的,是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阿枫想起厕所裏的两人,想按住人嘴恐怕已经不能够了。
而听力极佳的阿宝也知晓了这句话,他望向杜夜宸,小声覆述:“李辉送货到海上,那批货……是人!”
人?
杜夜宸懂了,恐怕尹颜也是被李辉用这手段送往海外了,怪道盲客丁家的人都救不了她。
杜夜宸推门而出,直把眼前的阿四吓了个倒仰。
他还当阿枫是把其他客人藏在屋裏头,一时间恼羞成怒:“不是说收了钱后,今儿的日子是留给我的吗?阿枫,没想到你是这样的女人!”
杜夜宸没想和人扯皮,他抬手点了一下阿宝的肩膀。
阿宝会意,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他手裏技法玩得花,五指翻飞,将一把利刃旋于掌心。那匕首就好似黏在他手裏一般,怎样都落不了地。
几个来回后,阿宝调转刀尖,指向阿四:“我给你三秒钟时间跪地讨饶,若你要逃跑,休怪我废你手脚。”
阿宝一说“逃跑”,这倒给阿四点眼了。
阿四知羞,当即揽住衣襟,遮住那精瘦如鸡肋排的胸膛,马不停蹄往屋外跑。
没等他抬手触上门把手,一道粼粼的银光自眼前闪过,凛冽刀刃的匕首飞出,顷刻间刺向阿四的掌心,将他的手整个都钉在了门板上。
尖刀破皮入骨,来势汹汹。
霎时,阿四的手鲜血淋漓,那殷红的血迹沿着绿色房门滴落,好似四处攀爬、张牙舞爪的藤蔓,格外醒目。
阿枫吓得尖叫出声,那嗓音尖锐,惊得隔壁老太太忙出门问:“阿枫?你有事没有?”
阿枫为了保持身材,平素会把一些吃食送给孤寡老太太享用。一来二去,她和老人家也成了忘年交。时常凑趣聊天,互送东西。
老太太知晓她的生意,可是老太太活了这么多年,早知道各人有各人难处,不必多嘴多舌,往常不会管束,只是这一回听阿枫惨叫,怕她有闪失,这才忍不住来问话。
见状,杜夜宸衔着一张纸钞,在阿枫面前晃动,似乎是想提醒她,莫要出声,还有利可图。
阿枫回过神来,忙道:“没有旁的事!阿嬷,就是看到蟑螂了!”
她自然知晓老人家是关心自个儿,心头泛暖。
老太太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这天寒地冻,虫子受不住冻,可不就往屋裏钻了。你有事喊阿嬷,我就在隔壁织毛衣!”
“好呀,您忙。晚些时候,咱们一块儿吃夜食。”
待阿枫心平气和说完这句,老太太便趿着拖鞋回屋裏去了。
阿枫帮着打圆场,把唯一可以喊探员的救星赶跑了。
阿四再呆也该反应过来,这两人是一伙的。
他哀嚎着,骂道:“贱女人!你竟帮着外人算计我!”
阿枫翻了个白眼,抬脚就踢了阿四屁股一记,直把人踢得脸贴房门:“呸!这话说得,好似我是你内人一般。我是做生意的,谁给钱谁是老大,你算哪根葱!”
阿枫这一脚踢到阿四痛处,他臀部痛,手上更痛,一时间进退两难,两边都不得安抚。
杜夜宸看了阿四一眼:“若不是失血过多昏死过去,那就好好答我的话。”
阿四好汉不吃眼前亏,当即服软才是正经。
他滑稽地扭着头,卑躬屈膝地说:“先生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杜夜宸想到尹颜失踪那日穿出门的莲蓬荷叶纹布天青色旗袍,问:“你前些日子送货,有没有见过一名身穿天青色旗袍、衣料是莲蓬荷叶纹的女子?她名叫尹颜,你送货时,有听旁人说起过吗?”
阿四想了一会儿,如梦初醒地道:“有有!这位尹小姐是不是长得特别好看?”
外人问杜夜宸关于尹颜样貌问题,总让他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是不愿承认此女长相周正的。
若是平时玩笑话,他还能想由头搪塞过去,偏偏现下是人命关天的正经交谈。
要他拿一个相对客观的评价出来,一时间难倒了人。
总不能……说尹颜确实貌美如花吧?
杜夜宸斟酌再三,含糊地答:“算是吧。”
幸亏这话是私底下说,若是让尹颜听到,指不定要如何取笑他、奚落他。
阿四道:“我记得她!此前帮着送货,有弟兄见色起意,想对她下手,还被李辉先生一脚踹下海,让人别碰他重要人质,若是她出了意外,弟兄们都得陪葬。”
这话听起来怪刺耳的。
李辉干的事再“有情有义”,也不过是怕严重受损的尹颜拿捏不住杜夜宸罢了。
他是想借助尹颜磋磨杜夜宸,可不是特意大发善心。
一件精美物件,可利用杜夜宸的喜好程度折磨人,稳赚不赔。
杜夜宸无言以对,他拧了拧镶精致纹路的西服袖口,细细思忖旁的事。
良久,杜夜宸问:“那女人被送到什么地方了?”
阿四道:“出了海了,我不知道是去了哪处。”
杜夜宸见他说话犹豫,就知这小子忘记痛处,又起了糊弄人的心思。
于是,杜夜宸瞇起眼睛,轻描淡写地催使阿宝:“某些人嘴巴子不老实,阿宝,再给人吃一次教训。”
“是,杜爷。”阿宝从后腰又抽出一把匕首,作势要朝阿四的腚部刺去。
这怎么刚丢一把还来一把呀?岂不是要将人刺成筛子了?
阿四被吓得魂飞魄散,忙痛哭流涕,求饶:“大爷,小爷,可别再下手了!我这细皮嫩肉不兴造啊!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阿宝听得这话,抬头,望向杜夜宸的方向,等待他吩咐。
杜夜宸老神在在,说:“既如此,且听他有没有要紧的消息补充吧。”
阿四又得了一次活命的机会,他绞尽脑汁想着后路。
许是菩萨要保他的命,忽然之间,阿四福至心灵:“每次送货都是用船,每月七号、十四号、二十一号,都会开船。过了子时,清福码头就有人送货收货,一蹲一个准。”
再多的事情,阿四是真不知道了。
杜夜宸明白他不过是个小角色,能打听到这些已是极限。
他让阿宝拔了阿四手掌上的匕首,给两人留了一笔钱,说是封口费和医药费。
拿到钱,阿四和阿枫原本是想掐架的,看了那钱财,彼此对视一眼,又偃旗息鼓。
没法子,杜夜宸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回了洋馆后,杜夜宸看了一眼日期,距离清福码头再次开船的时间近了。
与此同时,杜夜宸又收到了李辉送来的一封信:“断指还不错,让我开心了好一回。你是不是盼着我还人?可惜了,我是恶人。恶人哪有说话作数的?既是能使你自残的小姐,我又怎可能还你呢?多有意思。”
李辉兴许是想看杜夜宸被他戏耍得团团转,可惜了,杜夜宸对此并不甚在意。
他八风不动,把信件置于烛火之下,燃烧殆尽。
李辉不愿直接还尹颜,那正合他意。
本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奈何李辉还不愿意。
既如此,休怪他不讲江湖道义,要为警察厅送上漂亮政绩了。
毕竟这些年,失踪了好些人。
若能破案,可谓大功一件,傻子才不吃这嗟来之食。
岛上,夜雾浓重。
尹颜看望了郑先生,很快回到老宅子裏。t
沈绿意一见她回来,满眼都是欣喜,一双空洞洞的眸子也瞬间有了光彩。
她上赶着帮尹颜脱外衣,念叨:“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尹颜似笑非笑地道:“我不回来,我上哪儿去?”
“我哪裏知道呀?万一你就是想逃,跑远了,死在林子裏。我就在这屋裏熬更守夜苦等着,待白日了,那些人来了,将我拿住。我这一辈子啊,全完了。”
她沮丧得很,说的全是晦气话。
尹颜呸呸呸好几声,白她一眼,拿手指抵住她的樱桃唇:“哪来的胡言乱语,你就是心思太重了!”
尹颜掰正她的脸:“难道你一心伺候这个老女人,你就能逃出生天吗?这是妄想!她都自身难保,如何护得住你?要处置你,还不是上头轻飘飘的一句话!你提心吊胆活了这么些日子,还想这样过下去吗?我不敢把话说太满,至少咱们为自个儿的前程争取过了……”
沈绿意覆而笑起来,喃喃:“若是能死裏逃生……”
“是一定能死裏逃生!”尹颜可不许她打退堂鼓,事情还没开始之前就想退路是大忌,容易临阵脱逃。
“好!”沈绿意笑得眉眼弯弯,“届时我请你吃法派舶来品榛子花生朱古力!”
“嗯,我等着你做东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