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这灿烈的笑容有鼓励的意味,也有决然。
就在这时,隔壁响起了女子的呜咽声。
尹颜猜测,是母亲醒了。
她顶着那张虚假的面皮走向母亲,看着母亲目瞪口呆的脸孔,笑道:“你醒啦?睡得可好?”
母亲不答话,仿佛还没闹清楚这儿的情况。
尹颜猜测她知晓的事,或许还没郑先生告诉尹颜的多,那么就没必要从她口中套话。
既如此,还是不轻易摘下堵住她口舌之物,教她扰乱沈绿意心神了。
沈绿意原本就贪生怕死,再让母亲混淆视听一番,恐怕又如墻头草风中摇摆。
尹颜单手支着下颚,娇声道:“绿意,拿一面镜子来,让母亲瞧瞧她如今的眉目。”
“嗳。”沈绿意是个彻头彻尾的叛徒,她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没了生气似的听从尹颜吩咐。
她拿来铜镜,三两下搬到母亲面前,照出她的脸。
母亲看着镜中那张酷似尹颜的面孔,顿时吓得胆裂魂飞。
她是有千言万语要说,又剧烈挣扎起来。喉咙裏好似住着怪物,咿咿呀呀,一个劲儿地躁动。
沈绿意见状,小心翼翼开腔:“要不要撕开贴在她唇上的胶条?”
尹颜冷冷地道:“不必!”
“可是……”
尹颜吹了吹指甲:“论对这鬼岛的了解,她保不准还没我多。我可是有内鬼安插在这儿呢!”
她笑得勾人,那多情姿态妖裏妖气,分明像个勾魂摄魄的妖精!
“倒是你……”尹颜的眉眼忽然锐利起来,她不知从何处抄起一把剪子,对准了母亲的唇部。
冰冷的金属贴上母亲的肌肤,杀气四溢,令人闻风丧胆。
尹颜烟视媚行地来,鬼魅似的附耳,同她嘟囔:“再多嘴一句,我就剪掉你的舌头!你要知晓,我还有寸许良心,没有一劳永逸割断你的舌头,让你永远闭上嘴。”
尹颜这般说,其实也不过是吓唬母亲,要她真对母亲下手,那明日有上头的人来查探,还不怪她擅自用刑,到时候如何交差呢?
听得尹颜这句话,母亲立马识时务闭嘴了。
她闭目养神,再不开腔。
尹颜料想也是,她这种人,怎会和身体过不去呢?又不是人人生来都果敢英勇,敢同恶势力作斗争的。
尹颜笑了笑,没再理母亲。
她亲昵地拉过沈绿意,喊她来隔壁房间,住母亲的华贵寝室。
沈绿意惶惶不安,问:“明儿你是要同那些人聊的,你这声音可怎么办?”
尹颜呶呶嘴,满不在乎地答:“有钢笔没?”
“有的。”沈绿意满抽屉搜刮钢笔,递给尹颜,“你要做什么?”
“明儿你就说我嗓子被尹颜伤到了,不能出声。我写,你说,你当我的声音。”
“啊?”沈绿意被她的大胆建议吓了一跳,她矜矜地问:“要是被发现怎么办?”
尹颜微笑:“只要你不认为我是假货,那么就不会被发现。他们想要上岛,必然是带船来的。明儿,咱们去劫他的船。”
沈绿意被她的点子吓得倒噎气儿,唇瓣微张,老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沈绿意如履如临,斟酌好久才开口:“真要这样做吗?”
“不然呢?”尹颜讥笑,“那你去给母亲松绑,再给她磕上三十多个响头,求她宽恕?你看她会不会记恨你,饶了你的命!”
是啊,沈绿意已经没了退路了。
她视死如归,颔首:“行,我干!”
“这才对嘛!”尹颜笑道,“待回去了,好好治一治坑害你的大奶奶,莫要手下留情。”
“自然!”沈绿意的豪情壮志全用在了阴司后宅裏,想来也格外荒唐滑稽。
好几日过去了,尹颜终于梦到一回杜夜宸。
几天时间,却恍若隔世。
她寝食难安,险些要忘记杜夜宸的眉眼。
尹颜浑身筋骨都松软,她忽然好想哭,声音都哽咽。
她骂:“杜夜宸,你不是人!”
杜夜宸在白茫茫的雾霭裏,抬眸看她。
娇女子如泣如诉,抱怨:“嘴上说好离不得我,真有事,又不来救我,教我一日日等下去,担惊受怕!你知不知道,我也好怕会死的?”
杜夜宸究竟是个什么反应,尹颜已然记不清了。
或许她也没在意杜夜宸的想法,她只是想有个宣洩的口子,只是想和人说说话……
翌日清晨,尹颜醒来,满脸都是泪痕。
她迅速抹了去,再补上妆容。
尹颜置备好笔和纸,再挑了件艷丽的粉红底子坠圆白点旗袍。外貌看着是老女人,穿得却很妖娆。
这是尹颜的战袍,至少要漂漂亮亮赴死,方能不委屈她这等大美人的名声!
尹颜心生一计,在脖颈上画了一道栩栩如生的伤口,还用白色绷带缠了好几条。
她们刚收拾妥当,楼下便来人了。
是旁的佣人领上楼的,为首的人是李辉。
这人竟亲自来了……
原本吓软了腿的人只有沈绿意,如今多了个尹颜。
他是熟识尹颜的人,要是被他认出来,该怎么办?
尹颜惶恐不安,掌心积满了手汗。风一吹,寒浸浸的。
她整个人都是空的,明明全副武装,却又做贼心虚,怕自个儿在李辉面前无处遁形。
沈绿意也是如此。
昨晚她在心裏打好了满腹应对的草稿,真对上这群烧杀掠夺无恶不作的土匪,又像个无头苍蝇满屋子乱窜。
不能慌。
尹颜握住了沈绿意的手掌,对她摇了摇头。
李辉的目标是假尹颜,他对扮作老女人的真尹颜可没兴致。
他不知眼前的老女人是真货,而屋裏那位才是假货。
于是,他开口,问:“尹小姐近几日可好?”
尹颜没有开腔,她在纸上迅速写着娟丽的小字,递给沈绿意,让她照本宣科地念。
沈绿意咽下一口唾液,意乱心慌地读:“回您的话,尹、尹小姐一切都好。”
李辉见老女人没说话,是小丫鬟沈绿意主持交际,一双狠厉眉眼顿时凛然,他冷声问:“怎么回事?哑巴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沈绿意吓得都要尿出来了。
她抖若筛糠,又看向尹颜。
果然,沈绿意性子这般软,才会教人拿捏住。她见过生死,害怕李辉也是人之常情。
尹颜只得自个儿提起精神,奋笔疾书,写道:“这屋裏的小姐厉害啊,我不过是凑近同她讲话,便咬伤了我的脖颈,教我险些没命。您要是同她说话,可千万别扯下她嘴裏的胶条,这女人手段狠厉,像疯狗一样!”
好在尹颜早有准备,她唯恐人不信,小心翼翼扯开绷带,露出伤口。
红惨惨的一个大口子,把几个男人都恶心地转过头去。
李辉可没兴致看一个老女人身子,忙摆摆手:“行了行了,我知晓了。带路吧,我要见一见这位尹小姐!”
尹颜点头,领他们去老女人的房间。
老女人改头换面成了尹颜,此时嘴唇被胶带封住,手脚也被束缚在床架旁。幸亏有鞋袜和长袖遮挡,她常常搜刮人质身上的财物,借以和开船来收人的小哥买城中香油脂粉,故而保养得当,皮肉皱纹也不明显。此时肌肤白嫩,好似二八小姑娘,没惹人起疑心。
她一见李辉,好似看到了救星,忙瞪大眼睛,奋力挣扎开。
她一动,尹颜暗道不好,忙拿起剪子比划了一下。
敢狗咬狗,当t心你的舌尖子!
老女人受其要挟,很快又镇定下来。
李辉见状,还以为是尹颜记得他,当即便笑了:“看来你对我还有印象啊,尹小姐!”
他抱怨地扫视了屋内的人一圈,骂道:“都说了好好招待你,给你一个新环境生活,怎又对你动粗?哦!我知道了,是你太不乖了。”
他并不在意尹颜受伤与否,他刚拿尹颜摆布了杜夜宸,让杜夜宸痛苦万分。
他很高兴,甚至想犒赏尹颜。
李辉正沈浸于喜悦之中,迫不及待要同尹颜分享他的壮举:“你知道吗?为了救你,杜夜宸竟废了自个儿的手指。”
他献宝似的从怀裏拿出一个匣子,显摆裏面的物件,嬉笑着道:“你看!你快看!”
依靠在门边上的尹颜看到那一截断指,整个人头晕目眩。
杜夜宸会为了救她而自残?
怎么回事?
他是傻吗?
尹颜心慌意乱,迫不及待要见杜夜宸,问个明白。
她可没空同人纠缠,一心只想逃跑。
李辉真的疯了,他什么都敢做!
要跑,快点跑!
马不停蹄地跑!
她忍住手脚的颤抖之意,把沈绿意端来的水杯放在床头柜上。
尹颜眼神提示沈绿意,对方读懂了她的意思,帮着说话:“您在此处好好和人质谈天,奴婢陪夫人在外等候。”
李辉的目标不是她,当即不耐烦地摆摆手:“去吧!待会儿找你们说验货的事。”
得了李辉的首肯,尹颜和沈绿意对视一眼,忙逃之夭夭。
她们快步走出了房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
尹颜拉住沈绿意,小声道:“我们去救个人,他熟悉鬼岛地形,定能带我等脱险。”
“好。”沈绿意也没个主意,尹颜怎么安排就怎么做好了。
她只觉得今天好漫长,长到她的心跳声都被拖慢了,一下又一下,擂在她的耳鼓上,震耳欲聋。
沈绿意由衷希望,今日逃窜之事一切顺利,明儿一觉醒来,她就进入了新世界,能身处繁华都城之中。
另一边,李辉还在和假尹颜侃侃而谈。
他给她描述折磨杜夜宸的有趣景象,同她说令人绝望的未来。
李辉享受这一刻,此前尹颜和杜夜宸联手给过他难堪,他要让这两人付出代价!
果然,床上的女人挣扎扭动,好似很痛苦,想为她的男人覆仇。
有意思,真有意思。
李辉看着她眼睛布满血丝,瞪得跟铜铃一般大,凄厉又可悲。
随后,女人的手指不住往一侧的床头柜攀爬,慌乱间,她打翻了那一杯水。
啪嗒一声,玻璃渣碎成一片,无数镜像倒映着女人哀哀欲绝的眉眼。
李辉看着人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甚。
还没等他想好描述痛苦的尹颜的辞藻,脸上的笑容便在看到某个景象后,一寸寸冷了下来。
只见床上的女人拿手指蘸水,在深色床单上写下一串数字——87。
李辉知道,这是老女人的纹身序号。
什么意思?她想提示他什么?
李辉如梦初醒,心道不好。
他从腰间抽出小刀,割断女人手脚的麻绳。
还没等女人撕开胶条说话,李辉已然抬手扯下她后背的衣料。
那肌肤上,纹着的身体序号是:87。
而尹颜的纹身序号落在手臂上,该是203!
糟了,他被骗了!
他被尹颜耍得团团转!
李辉给了老女人一巴掌,掌心沾满了无数脂粉!
他看着五彩斑斓的手掌心,气得胸腔不住起伏,嘴裏谩骂:“没用的东西!吃裏扒外的东西!”
他一脚又一脚踹在老女人身上,完全把她当成一条癞皮狗一般对待。
李辉解了气,高声道:“给我追!给我抓住那两个女人!”
他发号施令,手下喽啰立马反应过来,争先恐后跑下楼去。
他们办事不利,很可能会被李辉处置的!
一定要抓到那两个叛徒,将功补过。
尹颜先去找了郑先生。
郑先生见到她,哑然。
昨日也不过顺口一提,哪知这女人真有胆量出逃。
他无端端嗤笑一声,又想到了自家太太。
就她那鼠儿胆,没他壮着,恐怕连门都不敢出,更别提要恣意逃窜了。
郑先生看了一眼自己断了个臂膀,眉眼黯淡下来,也不知自个儿如今单臂,还能不能抱得起她。
要是抱不动,带她逃命,恐怕也只能靠扛着了。
尹颜道:“郑先生,快走吧!想来他们有船留着,咱们夺船跑路!我那种易容术支撑不了多久,估计再过会儿,老娘皮定然暴露我的底细,届时可就兜不住了。”
沈绿意也道:“对呀对呀!尹小姐说,你了解岛上地形,知道出逃的路!你带我们走吧!”
郑先生被委以重任,要带两个小姑娘逃跑。
说来好笑,他这样杀业重的人,竟也成了别人的保护神。
郑先生信手抄起一根长棍,走在两人前头:“跟我来,我知道他们的船都停在哪裏。”
就在他们整装待发的时刻,一声长啸划破天幕,惊得四下裏飞禽走兽乱窜。
那声响好似能通万物生灵的言语,所有动物都蠢蠢欲动,等人发号施令。
尹颜面色凝重,问:“这是什么声音?”
沈绿意两股战战:“是……是林裏的怪物!”
郑先生皱眉:“不好!你们被发现了!这是山客在传话,我们快逃!被山客追上就没活路了!”
恍惚间,尹颜好似看到树木茂盛枝桠,闪过无数黑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直逼他们面门而来!
这哪裏是人啊,分明是树猴!
她不敢多看,忙拉住沈绿意的手,拔腿就跑。
即便郑先生断了臂膀,能耐也比旁人大。
他有条不紊地探草引路,给他们指引方向。
除了山客的骚动,还有旁人喊话的声响。
那是李辉在追她,只听得他大喊:“尹小姐,你再跑一下试试看!你现在回来,我饶你一命,若是赶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尹颜不傻,怎可能信他的话。
左右都被发现行踪,她果断撕下脸上的面皮,抹花了妆容,露出原本清秀的眉眼。
她一面气喘吁吁地跑,一面对后头的人喊:“我呸!我信你才有鬼!”
他连杜夜宸的手指都敢斩断,岂会放过她?
她算哪根葱呢?
尹颜没命地跑,整个人面色都憋得酱紫。
她何时有过这样狼狈的时刻,这一切都归咎于杜夜宸。
害人精!
他真是她的煞星!
尹颜想着男人,一瞬间分了神。
她被绊倒在地,滚到一侧荒草丛生的山坡底下。
郑先生和沈绿意见此形势想要来解救她,却被尹颜勒令叫停:“别管我!你们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