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杜夜宸呼吸一窒, 他凝视着尹颜的蛾眉皓齿，忽然心神一颤。
所有人都希望他快些长大，能独当一面。
可眼前的娇女子居然劝他不必那样持重, 不必当所有人的避风港。
呵。
他该说她什么好？
他的方寸乱了, 难以自抑。
这是时至今日，为数不多的意乱情迷。
杜夜宸分明没有软肋，没有弱点，她为何总能一击即中, 将他俘获。
有些, 令人无措。
杜夜宸微微翘起唇角, 问：“你是想我对你坦诚相待吗？”
尹颜颔首：“当然啦！你我既有那一层暧昧干系，自然是要同旁人不一样。你的百般技巧、千般算计，可以施展在别人身上，独独不能欺负我。有什么事，你直戳了当和我讲就好，我不会怪你, 也不会笑你，何必遮遮掩掩, 搞得裏外生疏。”
“我知道了。”杜夜宸难得听一回话。
他出房门, 到一侧的耳室洗漱。再度回来时，天已然下起了簌簌小雪。
这是冬日的第一场雪, 他有幸, 和尹颜一块儿看到了。
杜夜宸的衣上披了一肩雪絮，被他滚烫体温微熨，渐渐消融, 洇下去一点又一点湿痕。
“阿颜。”他朝推窗看雪的尹颜伸出手，招呼她过来院中。
他难得亲昵喊一次尹颜, 教尹颜一怔。
她呆了一瞬，朝屋外走去。
尹颜迎着漫天飞雪，走向杜夜宸。
她今儿穿得很美，一身宝蓝色茉莉绣纹亮缎旗袍，肩上套一件白狐毛短款坎肩，掐出窄窄的、纤细的腰肢。
目测，不盈一握。
杜夜宸眸色渐深，他看着袅袅婷婷走来的尹颜，嗓音低哑：“你说过，让我不要瞒你，有话直言，对吗？”
尹颜微笑：“当然。”
“那么，我想吻你。”
“什么？”尹颜瞠目结舌，望着欺身而来的杜夜宸，欲言又止。
还没等她反应。
一只手越过她的身子，抵在了后腰之上。
尹颜被杜夜宸霸道而强硬地按到温热的怀抱中，逃脱不得。
杜夜宸居高临下註视着尹颜，那双狭长而冷情的凤眼，头一回有了温度，是风花雪月的故事裏惯有的神色，满满都是无尽的、绵绵的深情。这情愫似水，似火，让她泅着、灼着，逼得她百般变化，唯独无法脱身。
他终是僭越礼数与规矩，吻上了她。
没有事先部署，没有提前预谋，他遵循本能、依附冲动，独占尹颜。
这就是尹颜要的吗？那他给她。
杜夜宸咬上尹颜的唇，细细啄吻她。
尹颜齿间流转的全是杜夜宸的气息，明明屋外落雪，她的鬓上却沁汗，粘缠得发丝儿成了一绺一绺，稍显狼狈。
她从来不知道，一向束身自好的杜夜宸，原也有这样疯狂的一面。
尹颜被他欺得无力招架，她腿脚都要发软，却被人硬生生扣着，动弹不得。
尹颜嗔怪他的莽撞，心中却是欢喜的。
她……似乎真的喜欢上杜夜宸了。
她喜欢他的吻。
是心上人的那种缱绻爱意，是想陪在他身边粗茶淡饭也要过完一生的执念。
尹颜如此，杜夜宸何尝不是呢？
他本该佛心禅心如神祗，却偏偏被她乱了心智。
尹颜是妖吗？专门来祸害他、粘缠他、逼他、诱哄他还俗的青蛇妖。
他败给她了，这一辈子都输给他了。
杜夜宸愿为她裙下臣，只盼她善待俘虏。
杜夜宸吻够了，松开尹颜的唇。他探指，碾着尹颜的下颚皮肉，一寸寸寻上来。
他t温柔地小心翼翼抚动尹颜满是春潮的眼尾，笑道：“如此不中用，平素为何还敢来撩拨我？”
尹颜脸颊生热，气喘吁吁，低喃：“我怎知你会忽然性情大变！往常逗你，你也不会忽然出手。”
“是得罪你了吗？”杜夜宸眉头微蹙，隐隐担忧。
尹颜摇摇头：“你得罪我的时候还少吗？逐一数落过来，我能骂上你好些年。”
“脾气这般大，也只有我愿忍你。”
“哼哼，那你是不知晓我的行情有多好，上街随意一溜达，勾得男人心魂无数。”
“哦？”杜夜宸唇角微微上翘，“听你的话音儿，很有自信。那么，我是该打杀那些敢觊觎你的男人，还是寻条锁链将你铐在家中？”
尹颜白了他一眼：“我可是尹家家主，你对我下手，不怕我族人报覆吗？”
“要真说的话，我也是杜家的一家之主。两大家族联姻，底下小辈岂有阻拦之理？”
“呸！”尹颜笑着啐了他一声，八字没一撇，还说起婚事了。
还没等两人腻歪够，不远处就传来阿宝和阿琴的声音。
尹颜趁机脱离杜夜宸怀抱，朝着阿宝的方向，喊：“快来，我在这裏。”
杜夜宸怎会不知她的小心思，无非是怕他再欺负她，赶紧喊来小辈抵挡一时。
可她怎么忘了，阿宝看不见，即便亲香她，又能如何？她还敢叫嚷，露出马脚不成？
尹颜是不知自个儿已然被杜夜宸吃得死死的。
有了阿宝坐镇，她抖起威风，挑衅地看了杜夜宸一眼。
杜夜宸笑而不语，并不拆穿她。
阿宝拉住尹颜的手，说：“尹姐姐，我想回洋馆了。昨晚没回去，不知大哥会不会着急。”
“好，咱们回去吧。”
尹颜提拔了尹家一个德高望重的族长做代理家主之事，并让阿琴监督此人当差。她告知对方，每月要通禀一次族中事宜，若有什么要紧事，可以通过电话，或是洋馆地址来寻自个儿。
她不像尹琪樱，什么都要牢牢攥在手中。
这个代理人不中用，立马换一个便是。
想要取代他位置的尹家人比比皆是，为着这一桩，代理家主也不敢胡作非为，只得兢兢业业当差。
料理完族中事，尹颜心满意足，带着她的男人，还有乖巧的小孩，打道回府。
尹颜自打上回险些命丧黄泉就吃到了教训，老老实实待在洋馆子裏过完年再筹谋旁的事。
人间事哪有身家性命要紧，只要能保住自个儿周全，何愁日后不能东山再起。
或许，这也是杜夜宸故意拿尹琪樱的事吓一吓她的初衷。
她吃了惊，有惊无险，此后就该多多掂量轻重，看看后果，凡事不要再一意孤行了。
年关将至，郑太太和沈绿意都递来请帖：一个是邀请尹颜下乡吃跑山猪宴；一个是喊尹颜去北城鸿杨楼吃雉鸡席面。
尹颜听过农家的跑山猪，那是小猪仔四五个月的时候就放到山上，任其撒欢。漫山遍野跑的家猪皮肉结实劲道，一点都不肥腻。宰杀以后，同泡发的香菇笋干一块儿爆炒，再洒上些自家酿的黄酒，滋味鲜香。
有富户爱吃这一口，每回过年前都会提前同农家人采买，供不应求；而鸿杨楼雉鸡则是野味一类，货少而物稀，一般都是切成肉丝儿同干虾仁、腊肉一块儿热炒，滋味不一定有农家菜地道，不过摆盘极其精致，许多端着架子的阔太太就爱招小姐妹一同进高级饭馆吃喝，彰显东道主的慷慨。
两下都是好意，只是位置皆偏僻，天南地北。去了一头顾不上另一头，反倒埋没交情。
故而，尹颜两家人都推拒了，不过还是置办了两个八大件锦盒作为年节礼物，派人邮寄给郑太太以及沈绿意。
大人做大人的事，小孩自然也在忙小孩的事了。
武学师傅出门访亲问友，这小半个月放了阿宝的假，纵他在家裏过年。
阿宝一得闲，便粘缠在尹颜身边帮她各式各样的小忙，贴心得不得了。
尹玉则大不相同，他的学校一放假，立马拿钱出门吃喝玩乐。有一回，尹颜还是在舞厅裏将他揪出来的，这小子学人梳了个油光水滑的大背头，去凑舞女姐姐们的热闹。毛都没长齐全，就敢学人寻花问柳，险些把人牙笑掉。
尹颜一心想让尹玉读书，往后考个大学，也好有安稳的日子过。偏生他对看书排斥得很，怎样都不想读书了，闹得洋馆裏鸡飞狗跳。
尹颜被他气得上火，一连几日没睡好觉。
夜半时分，还是杜夜宸见她屋裏头亮着百合花臺灯，上楼敲门，问她心事。
尹颜请杜夜宸进屋裏，抱臂倚靠在床头，忧心忡忡地道：“阿玉看样子是真不喜欢读书，莫说大学了，就是如今的学校别请辞他，我就谢天谢地了。”
杜夜宸深思了一会儿，反问：“你此前为何想他读书？”
“自然是怕他日后寻不到正经工作，露宿街头。”尹颜刚说完这句，声音忽然弱下来。今时不同往日，她有尹家的家业，而尹玉早就被她视为亲弟弟，那么肯定会养着他的，怎可能让他饿死在街头巷尾呢？
她回过神来，知道杜夜宸想同她说什么。
尹颜支支吾吾：“可是，若我直接帮他谋个活路，会不会他就此学坏了？心裏有了底，成日裏游手好闲也不大好……”
杜夜宸微微一笑：“我不这样觉得。”
“嗯？”
“阿玉什么品性，你是知晓的。看起来不着调儿，实则也是个好心肠的孩子。懂得照顾阿宝，平素也听你的话。即便去了几回舞厅，也没染烟酒，不过是小孩充当大人，一时兴起开眼界罢了，不必多心。”杜夜宸目光灼灼，凝视尹颜，“况且，你教出的孩子，不会差的。”
他这般信赖她，好似她的心肠也多好一般！
说起来也不羞人，从前她明明是个坑蒙拐骗过活的扒手呢！
尹颜噗嗤一声笑开：“罢了，我也不强人所难。他这么大了，真不爱读书，那就不读吧。只是还得给他寻一门事做，不然这日子荒废下去，即便咱们在旁边看顾，恐怕也会把他养孬了。”
“尹家的生意，你放手给那些叔伯去看顾，倒不如让尹玉在旁侧观摩，待他上手，再让他接下尹家的庶务。好歹是你这一房的家业，交给外人守，倒不如自家人拿捏着。”杜夜宸思索起事情面面俱到，这样一说，很是在理。
尹颜的心思活泛开了。
她一面认同这个点子，一面又犹豫：“咱们定了他前程，不叫他继续读书了……若往后哪处不便利，他会不会怪我呀？”
杜夜宸无奈地道：“为何你就觉得，逼他读书就是好前程呢？人各有志，你须得问问他的想头。”
“也是。老话说，行行出状元，帮我掌个家，也算是正经活计了。”尹颜的心事不能隔夜，当即就风风火火起身，下楼寻尹玉了。
她刚行至楼梯口，想到杜夜宸为她出谋划策的温雅模样……
他温柔儒雅，戴一副金丝细框的眼镜，坐在灯下，整个人镀上一层橘黄色的暖芒，神清骨秀，哪哪儿都好看。
尹颜心底塌陷，平白神魂一颤。
她存了私心，特特绕回自己卧室，立于杜夜宸跟前。
尹颜低头，望着白百合玻璃臺灯旁的杜夜宸，咬了咬唇。
她还是没忍住，一把揪住清俊男人的衣襟，含羞带臊地道：“赏你。”
说完，尹颜吧唧亲了他一下，逃出房门，继续寻尹玉去了。
唯有杜夜宸被美人虚晃一枪的伎俩吓了一跳，瞬息失神。
他抬手，指节抵在尹颜落吻的唇侧，缄默不语。
不过一刻钟，杜夜宸缓缓地扬起唇角，满心都是不显山露水的欢喜。
而尹颜偷香了美男子，做贼心虚地快步下楼。
她敲开尹玉的房门，问：“你小子是不是真不想读书了？”
“哎呀，这个还要问吗？我……”尹玉以为她又想骂人，想说心裏话，又不敢说，愁眉不展。
阿宝听到响动，掀开被子下床，朗声道：“尹姐姐，大哥说他不喜欢上学。要不让他和我一块儿习武吧，我会手把手教他的。”
尹颜拍了拍阿宝的头，说：“你先别管他，待我仔细问问。”
尹颜目光锐利，瞪向尹玉，问：“说呀！到底是个什么章程！男子汉大丈夫，舞厅都敢闯，这些事支支吾吾半句话说不出来？你到底是要读书还是不读了？”
尹玉被t她逼得没辙，梗着脖子，视死如归地道：“我真不爱读书！不读了！”
“好，那就不读吧。”尹颜也撒手不管了，勉强逼他读书也没什么意思。
尹玉以为自个儿听岔了，他颤巍巍地开腔：“姐，你不是被我气得要断绝关系了吧？不会今晚就赶我出门吧？”
阿宝着急地喊：“尹姐姐，不要呀！大哥不能走！”
这兄弟俩一唱一和，还将她当成什么大恶人了呢！尹颜无奈扶额：“不是，我没这样的想头。”
她话音刚落，杜夜宸就出现在她身后，替她找补回场子：“你姐想让你每隔几日去尹家学习庶务处理与生意往来，待你再大些，协助她掌管好尹家裏外。左右都有这样大的家业要操办，交给外人，倒不如交给你。”
尹玉震惊：“那……那不就是少东家？好威风啊！”
尹颜翻了个白眼，问：“你就说乐不乐意吧！”
尹玉忙上前，狗腿地给尹颜捏手臂：“怎么会不愿意呢？为姐分忧，我求之不得！”
“混小子。”尹颜笑着戳了一下他额头，这事儿也就算定下来了。
几日后，尹颜把尹玉的名记在尹家族谱上，算是过继给她这一房的嫡子，随后又吩咐阿琴看顾尹玉，莫让那些老滑头给欺负去。干几天活就回洋馆歇几天，两头跑，也算是报覆一下这个猴儿精！
这一回，尹颜的计划没出差错。尹玉果真在做生意上颇具头脑，待人接物上手极快，还知晓拿小恩小惠打点下人。原本压他一头的代理家主，现下也渐渐镇不住场子，气得他三天两头称病告假，故意给尹玉小鞋穿，看他一人如何处置好这些烂摊子。岂料，老人精越是作闹，尹玉越能收住手裏的人脉，不出三两年便独当一面，径直把人给腾空了。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按下不表。
没两日就是除夕了，尹颜女主人似的忙裏忙外。她指点江山，而杜夜宸在一旁给她做参谋，一齐置办了干果肉脯一类的年货、往玻璃窗上贴红纸窗花、准备好几日的新鲜食材。
年节前一日，尹颜把杜夜宸领回杜家，给父母亲的牌位上蜜供、磕头，在尹家祖祖辈辈面前说了一堆杜夜宸的好话。
杜夜宸在长辈面前也很恭顺识相，做小伏低地叩拜，承诺会对尹颜好，这辈子只要她一个太太，听得尹颜直发笑。
走过尹家的流程，杜夜宸也难得带尹颜给自家父母亲的牌位叩首。前边还笑话杜夜宸拘谨，现下她自个儿也有些紧张了，生怕杜夜宸的父母亲不同意这一门婚事，夜半托梦喊她离开杜夜宸。到时候，她是要烧多少纸钱金箔船才能讨好这位冥界婆婆？
幸亏，这一夜平安无事。
杜夜宸说他昨夜拿牌位前的香灰桿儿占了占，从卦象上看，他爹娘对尹颜极满意，认定她是杜家儿媳妇了。
当然，这话有几分真几分假，尹颜也无从知晓。左右是好话，她领杜夜宸的情。
除夕夜，阿宝、尹玉、尹颜，还有杜夜宸一块儿挤在厨房，大人生火煮饭，小孩们帮衬着包饺子。人手足够，包的速度也很快。没一会儿，白胖鼓囊的饺子便铺满了整整一桌。
尹玉提议塞个铜钱凑趣，奈何杜夜宸怕尹颜吃噎住，拒绝了这一提议。
趁白花花的猪肉饺子下锅时，杜夜宸从怀裏拿出两个利是封红包，递给两个小孩：“给你们的压祟钱。”
尹玉捏了捏那沈甸甸的红包，心花怒放。他嘴甜得好似被蜜浸过，忙不迭喊：“多谢姐夫！”
阿宝对钱财概念不清晰，不过尹玉开心叫嚷，他也跟着凑趣，感谢杜夜宸。
杜夜宸听得那声“姐夫”，嘴角微微上扬。即便知晓这小子是为了钱财才花言巧语，他也心裏头暗喜，不予以阻拦。
大过年的，杜夜宸不想把自己这一身新制的寒月纹夹棉斜襟大褂弄臟，因此年夜菜大多都是从酒楼裏提前订的，唯有饺子以及一道养生温补的党参鸡汤是他亲自掌勺烹之。
下午两三点就吃完了年夜饭，待过了子时，一家子人再坐下来吃些夜食。
年夜饭嘛，排场隆重。基本就是几顿菜颠勺热上三五回，剩菜从年初吃到年尾。
阿宝和尹玉玩心重，急着出门观灯，吃饭潦草，没半点心神落在上头。
两个小鬼三两下吃完，携手出门放盒子了。
原来趁尹颜不註意，他们花了好些个钱，堆了小半屋子的烟花鞭炮，就等着今晚出门造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