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颜看到那藏得严严实实的烟火库存,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隆冬天裏,天干物燥,这要是在屋裏起火,还不得把洋馆连皮带骨一块儿烧?
“真有你的!”她冷眼瞪尹玉,又记得过年不许抬杠拌嘴,忌讳“打杀”一类的讨嫌话,只得硬生生咽下这口气。
尹玉不敢叫嚣,偷偷觑了尹颜一眼,忙和阿宝合伙把这些玩意儿转移至屋外销毁赃物。
小孩有小孩的玩法,大人自然也有大人的。
杜夜宸踅身,邀请尹颜:“我房中有一处露天阳臺,观烟花最是便利。若你今夜无事,不妨来我房中小坐,守夜的同时,还能一道儿喝茶吃点心。”
他约她来房裏夜话,暧昧得紧。
看似有别样的小心思,实则尹颜知晓杜夜宸品性,若她不愿,他是不会对她动手动脚的。
只是……如今已是两情相悦,这时对她上手,那叫情趣,才不是怪罪人的事。
反倒杜夜宸太克己守礼,让她头疼不已。
这厮果然没谈过女朋友啊,行事太规矩,半点都不敢开罪她。就连亲她,还要征得她同意,纯属一憨头!
“好呀,那你等我换一身衣裳。”尹颜欣然应允。
她任杜夜宸去布置房内吃食,自个儿则回房裏有意挑选起新的旗袍来。
今夜天时地利人和,各个条件都恰到好处。
尹颜不打无准备之战,总要提前操办好“战袍”。
她定制了一款剪裁贴身的西方白蕾丝襟口旗袍,缎面上满是茉莉花纹,她的鬓边则别一只流苏坠儿珍珠夹子。
她换上了旗袍,在镜子前搔首弄姿打量。脖颈覆的是透凉织物,腰腹则裹在油光水滑的绸缎裏。这一身衣裳好看得很,能突显出尹颜玲珑有致的身段,丰腴而柔媚,教人挪不开眼。
勾得人目眩神移才好呢!尹颜心裏暗暗盘算。
她这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意欲何为,明眼人一见便晓。
杜夜宸这一回,即便是装聋作哑,也休想蒙混过关了。
尹颜还有女子家的矜持,特意挑了一条白兔毛披肩搭在臂弯,婀娜多姿地走向杜夜宸的房间。
房门是敞开的,裏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桌上满是精致可口的甜糕,有薄荷香糕、蜂蜜拉糕等等,一侧还摆着早已沏好的热茶汤,白雾袅袅升腾,裹挟着甜腻的点心香味迎面扑来。
杜夜宸说吃茶夜话,还真是喝茶呀!
尹颜不由得埋怨起杜夜宸来。这厮是真卑鄙,戏弄她玩。明知她的心意,却故作糊涂。
尹颜翻了个白眼,入房间,寻软垫子落座。
杜夜宸见她穿得靓丽,可来时的气势汹汹,不知何处又犯了她的忌讳。
他扫了尹颜妍丽的打扮一眼,若有所思地半阖上眉眼。
杜夜宸从阳臺抱出一捧玫瑰花,递到尹颜跟前:“你说过的,要花要酒宴。”
言下之意是,有花有酒宴,总归能当他女朋友了。
尹颜没想到杜夜宸还暗藏惊喜,答应她的事情,逐一做到了。
她满腹怨气都顷刻间消散,当即娇笑出声:“好吧,看在你这么有心的份上,我同意了!”
同意什么,也不必多说了,无非就是愿意和他缔结男女朋友关系,今后能更加肆无忌惮亲近。
杜夜宸松了一口气,原先他还担心,尹颜玩心四起,会刁难他,不愿接过花。
没想到在这一桩正经事上,她还是顶好相处的女子,并不会刻意捉弄他。
尹颜嗅了嗅红玫瑰花的香味,她把花束放在一边,问:“一般都是几点放烟花?”
杜夜宸道:“差不离要子时,也有旁处会早些放烟花爆竹。不过我嫌吵,从未近身瞧过。”
“倒是你的个性!”尹颜想到躺在床上小憩却被烟花惊扰到的杜夜宸,那时他一定是一边脸色郁闷,一边看着钟表时辰,记下“子时被吵人放炮吵醒”之仇。
尹颜低低地笑,那笑声娇媚而轻柔,带一丝坏心t、一丝愚弄、还有一丝若有似无的撩拨。
她总这样不合时宜地笑,教人莫名恼火。
可这一重恼火,又不是针对她本人。
杜夜宸细忖起来,没头没尾。
抛开心绪,猛扎入内,才能辨别出一丁点难言之隐。
他觉得尹颜笑容伤眼,是有缘故的。他仿佛被她看穿了,任他如何故弄玄虚也是无用功。
他多年来的修行道行,在此女子面前破功。
杜夜宸的一举一动,落在她眼裏,皆有名目。
正因为她通情晓趣,才让人暗下不爽。在情爱面前,他全无男子尊严,放纵她高高在上,把控全局。
思及至此,杜夜宸屏气敛息地抿了一口茶汤,思索破局之法。
尹颜单手支下颚,若有所思地望着杜夜宸,问:“杜先生,我有一事费解好久,很想问你。”
明明她唤他“杜先生”,有礼而疏远。偏偏舌尖微抵在唇齿,咬字含糊不清,语调旖旎,引人遐思。
杜夜宸的建盏微微撞桌地,发出脆响,几点茶水溅出盏沿,呈出他的无措。
尹颜了然,又是弯唇媚笑。
她有备而来,今夜定要搅和得杜夜宸不得安生!
尹颜故作困惑地问:“你我初次交锋时,你在我颈上落过一吻。即便是逢场作戏,那你也有一瞬间的沈沦吗?或是,午夜梦回之际,有没有想我?”
她虔诚发问,求他指点迷津。
再单纯的小鹿眼,此时也危机四伏。
尹颜不怀好意,她在挑逗杜夜宸。她知他招架不住,想看他仓皇逃窜。
杜夜宸果真无言,任他素日巧舌如簧,这一刻,也哑火叫停。
尹颜依旧是靠近他,细细观摩男人冷峻清隽的眉眼。他生得这般好看,狭长的眼、挺拔的鼻、削薄的唇,他是容貌是上天恩赐,世间绝无仅有的存在。
明明该如神佛一般供奉起来的高岭之花,偏生她要作怪,搅扰得他方寸大乱。
尹颜的指尖滚烫,已然触上杜夜宸的手背,她再接再厉,挑.逗他:“说呀,怎没长嘴巴?”
杜夜宸喉结微动,镇定自若地看着尹颜,小声:“我忘记了。”
“啧。”尹颜自讨没趣,默默收回手。
岂料,她的五指忽然被男人困住,动弹不得。
就在尹颜惶然之际,杜夜宸猛地拉她入怀,唇齿抵在她那纤长白皙的天鹅颈子上,低语:“不过,可以容我再回忆一次。”
说完,他绵绵地含住,一方她的皮肉。
轻碾细咬。
要死!这厮技巧十足,直教她浑身瘫.软,化为一池春水。
入骨的深情,切肤的柔情,将她挟制,把她逼到了死角。
是她低估杜夜宸了吗?
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怎可能没有欲念。
她还来招惹他,她怎么敢的?怎么敢的?
尹颜的脸颊涨红,她有些懊悔。
她是太得意了,才对杜夜宸张牙舞爪。
明明知道他不是个好物,她还总被他人畜无害的外表迷惑,生起一腔孤勇来惹是生非。
尹颜浑身犹如被厚雪压住的花枝,风一吹,颤巍巍的。她后悔了,临时升起逃意。
许是尹颜此时的胆小如鼠太过突兀,惹得杜夜宸埋在她肩窝,轻笑一声。
喷洒出的热气,烫在她的臂膀,惹得她战栗。
杜夜宸沈声道:“你这般不中用。”
她被笑话了,被这个男人欺负了!
尹颜含羞带臊地反驳:“还……还不是你作怪!”
“哦?”杜夜宸慢条斯理地问,“你倒是说说,杜某……怎样作怪了?”
他就停靠至她颈上,辖制着她的身躯,教她不得动弹。
怎会有这样卑鄙的人!
他就在她身边,让她怎敢说他的不是。
尹颜忍气吞声,含糊地道:“明明你知道的……”
他明知故问,就是满腹坏水。
“杜某不明白,还望阿颜,为我解惑。”他故意学她的模样,戏耍她。
尹颜想到自己之前咄咄逼人的嘴脸,欲哭无泪。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他什么都懂,却装纯善。
待她踩中陷阱落网,他就暴露本性,将她吃拆入腹。
还没等杜夜宸更深一步戏谑,楼梯间就传来了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是两个小鬼头回来了。
尹颜急忙整理衣襟,顺势捂住了落下吻痕的脖颈。
杜夜宸也收敛了不庄重的神色,正襟危坐,等两个孩子进门。
好在房门是大敞开的,这样清白豁亮。
尹玉和阿宝并未察觉异色,只一头热汗,朝他俩兴奋地喊:“姐,姐夫!下楼啊!咱们放炮仗!”
杜夜宸抬眸,以眼色询问尹颜。
尹颜只瞥他一下,匆匆避开了他的暗示,悄声说:“你们先和杜先生下楼吧,我换件衣裳就来。”
“好呀!”阿宝乖巧地等待尹颜回来。
而尹玉见尹颜行色匆匆走了,拽得二五八万,嚷嚷:“切,女人就是麻烦!”
他仗着没尹颜管教,肆无忌惮说她的不是,最后被换了一身狐毛立领棉袄裙的尹颜拎住了耳朵尖。
尹颜寒意森森:“如今是正月裏,我不揍你,出了年关,你且等着。”
尹玉胆战心惊地求饶,赔笑道:“我这不是随口一说吗?姐,你真往心上去啊?不能够啊!”
尹颜才不理会他嬉皮笑脸的模样,径直牵起阿宝下楼。
四人一道儿出了洋馆,站在屋外的园林之中。
他们的住处地势高,建在半山腰,因此也能望见不远处灯火煌煌的南城市井。
杜夜宸像是想起什么,从屋裏抱出一捆芝麻稭秆,铺陈在地面。
他曼声道:“上去踩踩。”
这话是不知是对谁说的,左右该是小孩的玩意儿,阿宝和尹玉识趣走过去,踏在了稭秆上。
风干后的芝麻稭秆,一米多长,踩起来脆响脆响,劈裏啪啦。
尹颜是知晓这个东西的,年节踩芝麻稭,喻义“长命百岁”,既能驱赶邪祟,也能岁岁平安。
她抚着小臂,温婉地笑:“你还信这个?”
杜夜宸笑而不语。
霎时,他伸手,朝向尹颜:“你来。”
“啊?”尹颜后知后觉把手放在他掌心,任他把她拉来。
尹颜红着脸,也学小孩样,踩了踩稭秆,嘟囔:“我都多大的人了。”
杜夜宸噙笑:“不论多大都能试试这玩意儿,图个吉利。况且,我也盼你长命百岁。”
哄小孩似的,祝愿他的小姑娘。
杜夜宸衷心希望尹颜健康长寿,能陪在他身边,直至雪发暮年。
尹颜怎会不知晓他的暗语,一面被他迷得神魂颠倒,一面给自个儿敲醒警钟,提防杜夜宸的蜜语炮弹。
夜色浓郁,好做遮掩。他们的小情小趣没被两个小孩察觉。
不过这样的暧昧氛围并未持续多久,便被一声声石破天惊的爆裂声打搅。
是城区裏的人放烟花了!
杜夜宸拉着她的手,一齐朝万家灯火处看去。
“咻咻”几声,银芒小尾巴直冲上天,点缀于夜幕之中。随后炸裂成雍容华贵的花,渐渐陨落,渐渐消弭,最终流入人的眼眸。
这一夜,烟花火树艷,月晓翠山春。
他们深陷入这一场浪漫人间事,为囚笼所困,此生亦不能逃脱。
杜夜宸揽住尹颜的腰肢,同她低语:“新年快乐。”
尹颜揉了揉发痒的耳珠,笑答:“新年快乐。”
过了年,隆冬时季余韵尚存,并不是腊月过后,立时就暖起来。
偶尔来一段回南天,洋馆中瓷砖壁上摸上去一层湿濡的水泽,闹得人心头烦闷,直觉身上衣物都要发潮起霉星子。
尹颜得来两张音乐会的门票,想附庸风雅一回,邀杜夜宸一道儿去听钢琴曲子解解乏。
杜夜宸平素不关房门,横竖没什么避讳人的事情。
出于礼貌,尹颜象征性在门板上敲击三下,得他首肯,这才入屋。
尹颜抖了抖手上门票,问:“音乐会,听吗?”
杜夜宸不会拒绝任何能同尹颜约会的机会,当即颔首:“嗯。”
尹颜走过去,见他正翻阅一张陈旧的舆图纸张,问:“你这块地图……是不是和我上次得来的一样?”
杜夜宸道:“此前我不懂爹娘为何留下这一样物件,如今见到你也有一块碎片,猜是八大家族各自保管一块儿,拼凑在一起,便是要紧的地点。”
“会是宝藏吗?”
“不清楚。”
尹颜皱眉,问:“你这么小就当了家,没听你爹娘说过此物来历吗?”
“没有。”杜夜宸顿了顿,道,“也可能是没机会,或不愿说。”
尹颜怕他沈浸入那段让人不开怀的往事裏,忙岔开话题:“罢了,不想了。我那块图纸上写着‘贡嘎山’,难不成我们要先寻到贡嘎山去?”
“别冲动。”t杜夜宸若有所思地道,“若是特地分为八块,各家保留一块,那便说明,地图上的藏宝地点必然是极其隐秘的,单凭碎片分辨不出的。我们都不知目的地在贡嘎山何处,也不知究竟要寻何物,贸贸然去山裏搜查,等同于大海捞针,还可能受阻于险要地势,未免太过于冒险了。倒不如先找到其他家族的后人,拼凑完这一张图纸,再做商议。”
尹颜为难地道:“二十多年前,各人自扫门前雪,庇护自家族人都来不及,哪裏还知道其他家族的下落……”
“确实。我那时太过年幼,庇佑族人尚且自顾不暇,也没去管旁的几大家族事宜。”
就连杜夜宸都没法子,尹颜犯起难来。
她坐到杜夜宸床榻边上,问:“说起来,你一个劲儿讲八大家族,我都不知道八大家族裏是什么来历,有哪些人。”
“八大家族,也就是八个家族——天算子杜家、千面尹家、百变胡家、盲客丁家、魅狐江家、山客罗家、医仙许家,还有聚宝盆陈家。一直以来,八大家族都互通有无,关系密切,在江湖上很有威望。不过二十年前的一场事故,招来灭顶之灾,八大家族自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杜夜宸少有的语塞,他嘆气:“你爹娘未免也把你保护得太好了,怎会什么事情都不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