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那么喊她的, 是谁呀?
是人吗?
尹颜汗如雨下,抬眼望向杜夜宸。
那鬼怪仿佛知道尹颜害怕,又起了坏心。
黑暗的山林裏, 再次回响起骚动, 这一次喊的是旁人的名字——“阿宝,尹玉,你们看看我呀!”
尹玉吓得头皮发麻,尖叫:“妈呀!狐大仙显灵了!咱们跑吧?”
阿宝抱住了尹玉的腰, 哆嗦:“大哥, 我怕!我还没见过狐大仙呢……这妖怪会不会吃了我呀?”
尹玉很有男子汉气概, 安抚起小孩t来:“别慌,听说小孩肉酸。要吃也得先吃咱姐,她脸皮厚,肉扎实。”
还没等他说完,脑袋上便挨了尹颜一拳重创:“闭嘴!”
杜夜宸仍旧不动声色地观望杂草丛生处,他捏了捏尹颜的掌心, 低语:“别怕。”
“嗯。”尹颜有杜夜宸作为主心骨支撑,天大的事也教她心安。
天一寸寸暗下来, 山峦寂静无声。
安定不过一瞬息, 危机再次四伏。
许是见他们四人虽咋咋呼呼,却没半点要下山的意思。
狐大仙恼怒了, 加大吓人的力度。
他这回, 好像盯住了杜夜宸,传来可怖尖利的嗓音:“杜清,你回头呀。”
狐仙既是神明, 怎会不知杜夜宸的名字,反倒喊他“杜清”?
尹颜困惑地看了杜夜宸一眼, 只见他像是计谋得逞,意味深长地翘起唇角。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雪白的狐貍从深山密林裏窜出,悠然自得地蹲坐在他们跟前。
白狐貍一袭白毛雪絮一般洁凈,双目狭长,泛着幽蓝色的光芒。犹如神祗降世,明明赫赫。
山上哪来的野狐貍?看来是狐大仙显灵了!
尹颜咽下一口唾液,对杜夜宸道:“你还记得老板说过的话吗?山上没有活人、没有野狐貍……不幸瞧见了就要下山,这样才能捡回来一条命。咱们还朝前走吗?万一把命搭在这儿,可不美。”
杜夜宸目光灼灼註视尹颜,问:“信我吗?”
他的眉眼精致,和风细雨说话时,满天星光都汇聚于瞳眸之间。
尹颜一阵头晕目眩,暗骂美色误人。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信。”
“那就听我的,追这只狐貍。”
杜夜宸发号施令了,没有人敢不从。
白狐貍一动挺立的毛耳朵,咻的一声钻入了森林裏。
四人赶忙追上,紧跟其后。
夜幕低垂,山路被浓密的雾霭萦绕,变得混沌。顷刻间,四面八方都传来狐貍凄厉的惨叫,鬼世与人间的界限已然分不清明,令人胆寒发竖。
一轮尖尖白月牙挂在天际,晶莹明澈的月亮底下,赫然出现一座碧瓦朱檐的古剎。
在这样的荒山老林裏,平白出现一座气派的寺庙,怎能不让人觉得诡谲怪诞。
特别是没有村民上山祭拜,这神庙还能升起袅袅的香火烟雾,不免令她怀疑,寺裏的僧人究竟是活人还是精怪了。
尹颜驻足不前,低喃:“哪来的庙?”
尹玉问:“难不成,这就是狐仙庙?这地方太邪乎了,咱们要不开溜吧?”
岂料杜夜宸来了兴致,一门心思要朝前走。
他提议:“进去看看。”
尹颜犹豫不过一瞬息,立时跟上了杜夜宸,阿宝也赶忙跑来。
他们都走,尹玉哪敢独自一人下山,只得佯佯追上。
杜夜宸从裤袋裏摸出一枚木牌,有意落在庙前的臺阶上。
尹颜纳闷地问:“你丢了什么?”
杜夜宸沈吟一声:“待会儿就知道了。”
四人没有闲聊的时间,一进庙,他们就被一张从天而降的大网给罩住了。
几人被网困住,动弹不得。
阿宝听到危机来袭,眉眼肃然。
他抹上鞋边的利刃,正要抽刀动作,却被杜夜宸不动声色地拍了一下肩膀,命令:“莫慌。”
阿宝不解杜夜宸意欲何为,不过胜在老实听话,当即止住了行动。
杜爷怎么说就怎么做吧。
很快,阿宝冷静下来,温驯地卧倒在地,装死。
尹玉则吓破了胆子,声嘶力竭地喊:“谁呀!敢抓你小爷爷,不要命了?!”
他话音刚落,供桌后头就出来了两人,并一只雪狐。
白狐一跃而起,灵巧地跳到了布满干果供品的黑布桌上,端正坐立。它居高临下,扫了一眼被粗糙绳网罩住的入侵者,小声吱吱叫了两句。
白狐两侧的老喽啰与小喽啰异口同声道:“咱们是狐大仙的随从,尔等擅闯狐仙庙,也是大仙算到的。”
那名老大爷恣意洒脱地甩了甩拂尘,厉声开口:“尔等触怒了神明啊,该当死罪!不过,上苍有好生之德,我也不愿见血。这一回,能不能饶过你们,可不是我俩说了算的,一切得看狐大仙怎么说。”
尹玉哭丧着脸,喊:“老道士啊,咱们不是故意闯入禁地的,还望网开一面啊!”
尹玉一脸衰相,极大满足了老道士的恐吓欲。
他满意点头,答:“这样吧,我问问狐大仙,请他念在尔等是初犯,且通融一回。”
老道士低头和雪狐耳语,叽裏呱啦不知说了什么。
他再度抬头,说:“狐大仙很生气,心裏是不想放过你们的。不过他说如今是修行之身,杀生损功德。既如此,他就瞧一瞧菩萨的旨意,看看你们能不能有个活路。”
旁边的小道士已然端上了一个装满清水的空鱼缸,端放至桌面上。
老道士摆摆手:“你下去吧。”
“是。”小道士得了老道士指点,他恭顺地退出大殿,在外守候。
老道士再次望向尹玉:“我要请狐大仙施法了,尔等且看好了!若是缸中有活物,那便是菩萨显灵,愿意放你们一马,若是没活物,那就数你俩运道不好,犯在狐大仙手上,得以死谢罪!”
他拍了拍黑布供桌上的一玻璃鱼缸,裏头只有一缸子清水在浩浩荡荡,旁的活物一样都没有。
尹颜目瞪口呆,问:“你是指,这鱼缸裏会凭空出现几尾鱼?编瞎话呢?”
“呔!还不忌口,还敢质疑狐大仙神威!我看你是找死!”老道士吹胡子瞪眼,显然是很不满。
尹玉忙打圆场:“甭理她,她一个妇道人家,晓得什么呀?大师您请,您请!可千万要和狐大仙说说咱们好话!”
“嗯,罢了,我且试试看吧。”老道士不再耽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玻璃缸上盖了一层花布。
随后,他口中念咒,召唤神仙:“今有罪名擅闯仙殿,罪孽深重,徒儿欲开旗急召,面见神兵天将,请示去留。授命于天,常生无量,律令摄!”
他郑重其事念完一串法咒,随后一掀花布。
原本清澈空荡的鱼缸,竟凭空多了两尾金色小鲤鱼!
打哪儿来的?
这是神兆啊!
尹颜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同阿宝耳语:“方才那鱼缸没活物的,凭空多了两条鱼呢!真有狐大仙啊?”
阿宝结巴:“好神啊……”
那揭布的老道士裏裏外外看了鱼缸好几次,也难以置信地说:“这……居然有活鱼?”
他长嘆一口气,对坐在供桌上的白狐貍低语:“大仙,你怎么能这么轻易放过他俩呢?这可是故意登神山的歹人!是大不敬!应该严惩以儆效尤!”
也不知白狐对他说了什么,老道士愁眉苦脸地道:“什么?杀生会坏您的道行啊。唉,那也没法子了。”
说完,他转头瞪了尹颜一眼:“算你们几个运气好,狐大仙愿意放你们一马!速速下山吧,莫要再擅闯禁地了!要知道,在神山裏迷失,可是一辈子都别想归家去了!”
他给了臺阶下,尹颜不知要不要顺坡下驴。
她是见过神迹的,此时脑子混混沌沌,已然辨别不了事情真伪。
尹颜侧头,询问杜夜宸的意思:“你怎么想?”
杜夜宸半天没讲话了,只冷眼旁观这一切。
老道士胡裏花哨捣鼓完事,杜夜宸才微微一笑,对老道士开腔:“你这盖在鱼缸上的帕子,恐怕有猫腻吧?”
老道士哪裏知道杜夜宸这般难缠,一时间支吾起来:“混、混说什么?!”
杜夜宸微微一笑,接着说:“你故意把玻璃鱼缸摆在黑布供桌上,混淆视听。其实鱼缸底压着一块小铁盖,鲤鱼就被罩在那铁盖子底下。由于弧形鱼缸是用凸面玻璃特制的,那铁盖子隔着清水和玻璃壁,被缩得既小又薄,混在黑布的底色之中,让人瞧不真切,还以为鱼缸裏空空如也。待你施法后掀开花布的时刻,再手法巧妙地、连同挂住铁盖子的鱼线一道儿拉走,可不就平白变出几尾活鱼来了?”
“胡说八道!”老道士急了眼,直跳脚骂人。
杜夜宸仍旧笑瞇瞇:“有胆子,把那一方花布展开给我看看?”
老道士没辙,只能咬牙切齿不应答。
杜夜宸说到这裏,嗟嘆一声:“变鱼的古彩戏法子,早不新鲜了。百变胡家要还继续按照老祖宗的戏方子讨生活,恐怕就吃不上饭了。”
他年纪看着脆生,口吻倒老气横秋,还说教起人来了。
老道士听得他数落胡家的不是,指着杜夜宸的鼻子骂:“哎呀爷这暴脾气!放你归家你不愿,我看你是自寻死路!”
他作势抬手,要给杜夜宸邦邦两拳t。
还没待他下手,那位年纪轻一点的小道士就连滚带爬跑入庙中,大喊:“等会儿,三爷!打不得啊!”
被喊“三爷”的小老头停下动作,不耐烦地问:“怎的?”
小道士高举起一枚令牌,对三爷说:“他……他身上有杜大当家的引路符!”
那是杜夜宸方才落在地上的物件,恰巧被小道士拾来了。
三爷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切,杜大当家?他不是早在二十年前埋地裏了吗?这难不成是他转世啊?要说他是杜小当家,我还信……”
说完,三爷后知后觉回过味来,扑通一声给杜夜宸跪下了。
他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道:“爷,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不知晓您是杜小家主。方才同您闹着玩儿呢,您别往心上去。”
杜夜宸笑而不语,不知是心裏头记仇隐忍不发,还是涵养极好待人温厚。
三爷不敢怠慢,忙招呼小道士扯开绳网:“胡小六,手脚麻利些,还不快给杜小当家还有杜太太松绑!”
就这般,尹颜、尹玉、杜夜宸还有阿宝,总算是从那张扎结细密的绳网裏逃出生天了。
这两人一边眼尖手快给他们解开束缚,一边点头哈腰讨好,企图事后弥补过错。
三爷急中生智,知晓女人小孩较好讲话,赶忙对阿宝笑:“杜小爷,您的儿子都这么大啦?哥儿长得真出息!”
阿宝疑惑地问尹颜:“尹姐姐,他是在和我讲话吗?”
尹颜忍俊不禁:“对呀,他还以为你是杜爷儿子呢!”
阿宝后知后觉点头,对三爷说:“杜爷还没生呢!没有儿子!”
三爷尴尬地紧,一迭声道:“哈哈哈,小的眼拙,看岔了。”
尹颜也没想为难他,指着后脚踢耳挠痒痒的白狐貍,问:“这狐大仙是家中蓄养的吗?”
三爷寻到了活路,抱起雪狐,见缝插针地答:“对对,狗蛋是咱家养的!可机灵了!”
“它叫狗蛋?”
“对呀!贱名好养活!可乖了呢!”三爷热情地把白狐貍塞到尹颜怀裏,叫她摸一摸。
尹颜无法,接过雪狐,抬手捋了捋小家伙柔软的毛发。
狗蛋的性子很软和,即便是见到了尹颜这个生人也无甚害怕,只瞇起了狭长的狐貍眼,钻到她怀裏睡着了。
三爷和胡小六在庙宇的供桌后边拉开一道暗门,邀请杜夜宸和尹颜等人一块儿去胡家,好尽一尽地主之谊。
原来这座神庙是通往百变胡家藏身之所的必经之路,怪道要搞得神神叨叨,不让人上山。
三爷和胡小六在前头开道,尹颜和杜夜宸慢悠悠跟在后边。
尹颜摸着狐貍脑袋,漫不经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俩有猫腻的?”
杜夜宸意味深长地道:“昨儿故意告知店家‘杜清’这个名字,目的就是看他们今日露出马脚。果不其然,后边狐妖唤名,喊的就是‘杜清’。所有戏法的演练,要么手法精妙,要么有托。而山脚下的店老板,则是他们重金凭来的托儿。”
尹颜回过味来,低喃:“对哦!店老板用狐仙传说给人一个先入为主的印象,让人把所有怪事都归咎于鬼怪,届时吓唬他们,不明真相的人也就信以为真了。况且,真要护住胡家世代子孙,保不准也真会用一点雷霆手段……”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割掉人舌头等伤人事迹,是真或是假,已经不重要了。
只要能藏好胡家,那一切事情都是值得的。
尹颜不好去说胡家的对错,左右不干她的事,也没必要刨根问底。
几人走了老半天的路,终于在与世隔绝的山林间,寻到了一座山寨。
小孩们一见三爷和胡小六回来,急忙迎上去,问:“三爷,小六哥,今天得手没有?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
闻言,杜夜宸嗓音危险发问:“哦?胡家堕落至要扮作山匪打劫路人的境地了?”
三爷身形一僵,干笑轰走小孩们,对杜夜宸解释:“哈哈哈,甭听孩子们混说!乱讲的,都是乱讲的!”
小孩被他推搡得很是不满,扯着嗓子嚷嚷:“怎么乱讲了?上次您的珐琅鼻烟壶,不就是从那洋人手裏夺来的孝敬品?好东西都私藏,我要告诉三奶奶去!”
三爷叫苦不迭,只得捂住小孩的嘴,三两下拎起他,一顿猛拍屁股,抱回山寨裏去。
胡小六恭敬地道:“杜小家主,咱们胡家有规矩,不会故意劫人钱财。那孝敬品,其实是几个登山的洋人非要赠予狗蛋的,说是给神的见面礼。咱们为了劝他们下山,推脱不得,这才收下了。”
杜夜宸淡淡道:“不过是几个玩意儿,不必上心,我并未有追究过错的意思。”
“那就好。”胡小六松了一口气。
尹颜温声问:“对了,你们胡家老大现下可在山寨裏?”
胡小六原本松懈的心神,听得这话不知为何又紧绷起来。
他止住步伐,面色凝重地道:“其实,咱们的小家主在几天前接到了山客罗家的密函邀约。自打那次,小家主外出见罗家人以后,便再没回来过了。”
“罗家?”听得这话,杜夜宸愁眉蹙额,惊道:“不好!”
尹颜被他语气裏的厉色吓了一跳,问:“怎么了?”
“山客罗家同凤绘堂有勾结,而胡家小家主又去见了他家……”杜夜宸冷笑,“恐怕不是胡小家主忘记折返,而是落入凤绘堂手中了!”
尹颜吓了一跳,她可知道凤绘堂的凶险。
此前交锋过一回,险些把命都折损在人手上。
怎么独独和他们八大家族的人作对?真是有鬼!
尹颜如梦初醒地道:“杜先生,你记得吗?郑太太曾告知我等,她来寻你,是奉了一位赵姓男子的命令,而郑先生说,凤绘堂的顶头上司就是姓赵。若是这一切事情,都是那位赵先生有意为之,我们该如何是好?”
杜夜宸眸色深深,低语:“他究竟……图什么?”
胡小六听他们的谈话凶险,一颗心七上八下。他舔了舔下唇,小声试探:“两位可是知晓什么?”
尹颜问:“密函还在胡家吗?”
胡小六挠挠头:“小家主知晓了会晤地点以后,应当是没将密函带走的,咱们去他屋裏找找!”
胡小六领着几人快步冲往胡家主屋,这间房除了小家主,无人敢入内。
几人来势汹汹,守门的娘姨拦都拦不住,直嚷嚷:“不能进,不能进!这是家主的屋子,闲杂人等怎可冒犯?!”
胡小六掰她的肩头,厉声赶人:“起开!少拦着!我们有要紧的事!”
“要紧的事?!什么事能容你带一帮外人擅闯家主的屋子?”娘姨也是自小照看胡家小家主长大的,听小主子的吩咐,认死理。她说不让就不让,气得满脸通红杵在房门口。